第十四章 邻里之间:修补匠的日常 (第2/2页)
下午,陆尘正准备去柳婆婆那儿拿药,补修坊的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来的是王叔和阿石。
王叔看起来比上次更加憔悴了,脸上没什么血色,走路也有些喘,被阿石搀扶着。他手里提着那个旧熔炉,就是之前陆尘修过、说“提了气”的那个。
“温老,小尘,又来麻烦你们了。”王叔的声音有些虚,勉强笑着。
“王叔,您快坐。”陆尘连忙搬来凳子,又看向阿石。阿石低着头,没看他,只是闷声把父亲扶坐下。
“这炉子……”王叔指着熔炉,苦笑,“上次小尘你修过后,好了几天,火旺得很。可这两天,又‘疲’了,打块熟铁都费劲,还总冒黑烟,呛人。我寻思着,是不是我用法不对,又给弄坏了?”
陆尘接过熔炉。入手很沉。他打开炉膛检查,内部“聚火”源纹依旧完好,他上次修补的痕迹清晰可见。但当他用“天眼”仔细探查时,心又沉了下去。
炉膛内部,那些原本该稳定燃烧、释放热力的能量节点,此刻显得“暗淡”无力。不是源纹坏了,而是流过源纹的能量本身,变得“稀薄”、“迟滞”了。就像一条河,河道没变,可水流量小了,还带着泥沙,自然冲不动水车。
是地脉能量供给的问题,更严重了。而且,这次似乎还带上了一点“杂质”,导致了黑烟。
“王叔,炉子没坏。”陆尘斟酌着用词,“可能是……最近用的炭,或者鼓风的风箱,有点不太对?我帮您再把里面清理清理,上点油,看看能不能好点。”
他没法说真话,只能做点表面维护。清理了炉膛积灰,给几个活动关节上了点防锈的油。做完这些,炉子的“疲”态似乎好了一点点,但治标不治本。
“唉,麻烦你了,小尘。”王叔叹着气,又咳嗽了两声,“这身子骨也是,一天不如一天。打铁是祖传的手艺,到我这……怕是真要断了。”
“爹,您别瞎说。”阿石闷声道,眼眶有些红。
陆尘看着王叔灰败的脸色,又看看阿石强忍难过的样子,喉咙发堵。他知道王叔的病,多半也和镇上源能衰败、生机流失有关。可他什么也做不了,至少现在,不能用“那个”方法。
“王叔,您放宽心,好好将养,身体会好的。”他干巴巴地安慰。
王叔摇摇头,没说什么,让阿石付了钱(比市价少,陆尘推辞不过),又谢了几句,才被阿石搀着,慢慢走了。
送到门口,阿石回头,飞快地看了陆尘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低说了句“走了”,便转身跟上父亲。
那眼神复杂,有关切,有困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陆尘站在门口,看着父子俩相互搀扶、有些踉跄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像压了块石头。阿石是他最好的朋友,可如今,隔阂已生。而王叔的身体……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就在这时,柳婆婆挎着药篮,从另一边巷子拐了过来。看到陆尘站在门口出神,老婆婆脚步顿了顿,走过来。
“小尘。”
“柳婆婆。”陆尘回过神,连忙招呼。
柳婆婆没进屋,只是站在门口,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补修坊的院墙、地面,又落在陆尘脸上。她脸上皱纹深深,眼神却依旧清亮,带着一种行医多年沉淀下来的锐利和通透。
“你师父的新药配好了,在我那儿。一会儿自己去拿。”柳婆婆声音平缓,“另外……有句话,你帮我带给你师父。”
“您说。”
柳婆婆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有气音:“告诉你师父,他这病……‘虚不受补,外强中干’。用的药,吃的食,包括这院子里的‘气’,都仔细着点。有些东西,看着是‘补’,实则是‘毒’,灌进去,反而死得更快。让他……仔细掂量。”
说完,也不等陆尘反应,老婆婆挎着篮子,佝偻着背,慢慢走了。
陆尘僵在原地,浑身发冷。
柳婆婆这话……是什么意思?她看出什么了?是在说师父的身体状况,还是……在暗指别的?
“虚不受补,外强中干”……是说丹药和地脉精气吗?“院子里的‘气’”……难道她察觉到了补修坊周围能量的微妙变化?“看着是补,实则是毒”……是在警告他,继续用“非正常”手段救师父,最终会害死师父?
这个认知让他遍体生寒。柳婆婆只是个凡人药师,可她行医一辈子,见识过太多生死,对“气”“血”“本源”的理解,恐怕比许多低阶修士还要深刻。她或许不懂源能,但她能“感觉”到生命力的异常流动。
连她都察觉了……那苏清禾呢?周巡察使呢?
陆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不能慌。柳婆婆没有明说,也许只是提醒。只要他不再妄动,谨慎行事,或许……
他转身回屋,正要跟师父说柳婆婆拿药的事,目光却被工作台角落一件东西吸引住了。
是那个之前客人遗忘的、损坏的“八音盒”。他前几天修好后,一直放在那儿,等客人来取。
此刻,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正好落在八音盒黄铜雕花的表面。盒盖微微打开一条缝,里面那组精致的、被陆尘修复的“音簧”,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不同属性的微光。
他鬼使神差地走过去,轻轻打开盒盖,用手指拨动了那个代表“启动”的小小机括。
叮——
清脆、空灵、带着某种异域韵律的曲调,如水般流淌出来,瞬间充满了这间堆满旧物、有些沉闷的补修坊。
曲调很陌生,婉转中带着一丝苍凉,像在诉说一个遥远的故事。正是温老曾说过的,北边“澜歌城”的风格。
陆尘静静听着。音乐有种奇异的力量,让他纷乱的心绪,渐渐平复下来。他想起山林的风,想起小灰碧绿的眼睛,想起自己成功修复琉璃灯和八音盒时的成就感。
修补……调和……顺应……
也许,他该把注意力放回这些“正道”上。好好跟师父学源纹,认真修好每一件器物,仔细研究药方,慢慢调养师父的身体。至于那些危险的念头、地下的河流、全镇的生机……不要再去想,不要再去“看”。
他闭上眼睛,让音乐包裹自己。
然而,当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补修坊重归寂静时,那股沉甸甸的压力,又无声无息地回来了。
窗外,天色将晚。栖霞镇的灯火次第亮起,依旧黯淡。
他知道,有些事,不是不想,就能当做不存在的。
就像这八音盒的曲子,再美,也终有曲终人散的一刻。
而生活,还得继续。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在越来越重的猜疑中,在越来越近的……倒计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