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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五章 归途与暗痕

第一卷 第五章 归途与暗痕 (第1/2页)
  
  第五章归途与暗痕
  
  夕阳完全沉入山脊,最后一丝天光被墨蓝色的夜幕吞噬。栖霞镇的方向,亮起零星的、橙黄色的灯火,像散落在黑丝绒上的几粒暖玉。
  
  陆尘站在山坡上,远远望着那片灯火。
  
  很近。穿过这片灌木丛,再下一个小坡,绕过镇外的水车磨坊,就能看到补修坊那扇熟悉的、破旧的木门。
  
  师父大概已经点起了灯,在灯下等他。或许热了饭菜,或许还在打磨那个黄铜小盒子。老人会担心,会不时看向门口,会想“这孩子怎么还不回来”。
  
  往常这个时候,陆尘应该已经在家,和师父一起吃晚饭,听老人絮叨些镇上琐事,或者讨论今天修补的器物。
  
  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差点回不来。
  
  夜风很凉,吹在湿透又半干的粗布衣裳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胸口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那场惊心动魄的崩塌和坠落。脑子里也像塞了一团湿棉花,沉甸甸,木木地疼,那是神魂过度透支的后遗症。
  
  但他必须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带来一点刺痛,也带来一丝清明。他开始往山下走。
  
  脚步很慢,一瘸一拐。左肋的伤让他不能走太快,右腿膝盖也在爬岩石缝隙时磕伤了,每迈一步都牵扯着疼。但他没停,只是低着头,看着脚下模糊的路,一步一步,挪向那片温暖的灯火。
  
  快走到镇口时,他停住了。
  
  前面是水车磨坊。巨大的木制水轮在夜色里缓缓转动,发出单调的嘎吱声,碾磨着粮食,也带起水花的清响。磨坊旁的老槐树下,往常总有几个老人聚着下棋、闲聊。
  
  今天没人。树下空荡荡的,只有一盏气死风灯挂在树杈上,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投下变幻不定的光影。
  
  但陆尘听到了声音。
  
  是压低了的、急促的说话声,从磨坊另一侧的阴影里传来。
  
  “……真塌了!俺亲眼看见的!断魂崖那边,轰一声,跟打雷似的!半边崖壁都下来了!”
  
  是阿石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陆尘太熟悉了,不会听错。
  
  “你看清了?确定是崖塌了,不是别的?”另一个声音,更沉稳些,是铁匠铺的王叔,阿石的爹。
  
  “那还能有假!烟尘冒起老高!吓得俺差点从后山坡滚下来!爹,你说会不会是……地龙翻身?”
  
  “不像。就那一声响,后来就没动静了。要真是地龙,咱这还能站这么稳?”王叔顿了顿,声音里带上疑惑,“说起来也怪,这两天镇上邪性的事多。井水涩,炉火疲,今儿晌午俺打铁,火星子崩出来都显得没精神……”
  
  “爹,”阿石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气音,“你说……跟尘子有关系不?他今天一早又进山了,到现在还没回来。俺下午想去他家看看,温老说他天没亮就出门采药了……”
  
  陆尘心脏猛地一缩,屏住呼吸,往磨坊的阴影里又缩了缩。
  
  “别瞎说!”王叔呵斥了一声,但语气并不严厉,更像一种不安的阻止,“小尘那孩子是咱们看着长大的,老实巴交,能有啥关系?许是山里野兽弄的,或者年头久了,崖自己松了……”
  
  “可这也太巧了!”阿石争辩,“他昨天去,今天崖就塌!还有镇上这些事……”
  
  “闭嘴!”王叔真急了,“这话能乱说吗?让旁人听见,你让温老和小尘还怎么做人?无凭无据的,别瞎猜!”
  
  阴影里沉默了一会儿。
  
  夜风吹过,水车嘎吱嘎吱地响。
  
  “……那俺去找找他?”阿石的声音软下来,带着担忧,“天这么黑了,他还没回……”
  
  “先回家。你娘饭都做好了。说不定小尘已经回去了,只是咱们没碰上。明天,明天要是还没信儿,咱再叫上几个人,进山看看。”
  
  “哦……”
  
  脚步声响起,是王叔和阿石离开了磨坊,往镇子里去了。
  
  陆尘躲在阴影里,一动不动,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又等了一会儿,确认没人了,他才扶着冰冷的磨坊木墙,慢慢站直身体。
  
  手脚冰凉。
  
  不是风吹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阿石怀疑了。
  
  不,不止怀疑,是几乎认定了。镇上最近的异常,断魂崖的崩塌,和他陆尘频繁进出后山,时间上巧合得令人无法不联想。
  
  王叔在阻止,是出于善意,是出于对温老和他这个“看着长大”的孩子的信任。但这信任能维持多久?如果……如果镇上“井水涩、炉火疲”的情况继续恶化呢?如果再有别的怪事发生呢?
  
  到那时,怀疑会像野草一样疯长。而一旦怀疑的种子种下,只需要一点火星——
  
  比如,有人发现断魂崖的崩塌处,有人为的痕迹。
  
  比如,有人察觉到那里残留的、异常的源能波动。
  
  陆尘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他必须更加小心。绝不能让任何人,将断魂崖的崩塌和他联系起来。至少,在找到救师父的方法之前,不能。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裳,尽量让走路的姿势看起来正常些,然后低着头,快步穿过磨坊,拐进通往补修坊的小巷。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土墙,墙上爬着枯死的藤蔓。没有灯,只有远处人家窗户漏出的零星微光,勉强勾勒出脚下的石板路。
  
  陆尘走得很急,心跳得很快。他只想快点回到那扇门后,回到师父身边,回到那个暂时还能隔绝外界一切猜疑和危险的小小世界里。
  
  就在他转过最后一个弯,补修坊那扇熟悉的木门已经映入眼帘时——
  
  他停下了。
  
  门缝里透出灯光。温暖,橙黄,和平常一样。
  
  但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温老。
  
  是一个女子。
  
  淡青色的、质地精良的法衣,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出与镇上粗布衣裳截然不同的柔滑光泽。身姿挺拔,像一株新发的青竹。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露出白皙的脖颈和轮廓清晰的侧脸。
  
  她就站在补修坊门口,微微仰头,看着门楣上那块已经看不清字迹的旧木匾。夜风吹动她法衣的下摆,轻轻拂动。
  
  是苏清禾。
  
  天衍宗的巡查弟子。
  
  她怎么会在这里?还站在他家门口?
  
  陆尘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他本能地想后退,想躲回巷子的阴影里,但他的脚像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仿佛感应到他的目光,苏清禾忽然转过头。
  
  目光相接。
  
  那是一双很清澈的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明亮。但眼神并不锐利,反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平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她看到了陆尘。
  
  看到了他一身狼狈——湿透半干、沾满泥污草屑的破烂衣裳,脸上手臂上的擦伤,凌乱的头发,还有那掩饰不住的、一瘸一拐的姿势。
  
  苏清禾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然后,她朝陆尘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声音清冷,但不算倨傲:“请问,这里是温老的源能补修坊?”
  
  “……是。”陆尘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你是陆尘?”苏清禾问,目光在他身上扫过,像在确认什么。
  
  “是。”
  
  “我姓苏,苏清禾。天衍宗外门弟子,奉命巡查地方源能节点。”她简单地自我介绍,然后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些新鲜的擦伤和破烂处,“你这是……”
  
  “进山采药,摔了一跤。”陆尘飞快地说,低下头,避开她的目光。
  
  “采药?”苏清禾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情绪,“栖霞镇后山?”
  
  “……嗯。”
  
  “今天?”
  
  “嗯。”
  
  苏清禾没再问。她沉默地看着陆尘,那目光并不凌厉,却让陆尘有种被彻底看穿的错觉。他感觉自己身上每一处伤口,衣服上每一块泥污,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今天发生的事。
  
  “苏仙子?”温老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带着咳嗽和疑惑,“可是小徒回来了?”
  
  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温老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盏源能灯。昏黄的光映出老人担忧的脸,和看到陆尘一身狼狈时瞬间放大的瞳孔。
  
  “尘儿!”温老急走两步,差点绊到门槛,“你这是……怎么弄成这样?”
  
  “师父,我没事,就是摔了一跤。”陆尘赶紧上前扶住温老,顺势挡住了苏清禾大半的视线。
  
  “摔一跤能摔成这样?”温老又急又心疼,拉着陆尘上下看,手指碰到他肋下,陆尘疼得吸了口冷气,脸色一白。
  
  温老的手僵住了。老人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陆尘苍白的脸,和额角渗出的冷汗,嘴唇抖了抖,最终没再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臂:“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先进屋。”
  
  他这才转向门口的苏清禾,脸上挤出客气的、带着疲态的笑:“苏仙子,不好意思,小徒顽劣,让您见笑了。您刚才说,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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