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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窃生之罪 第一章 看见价格的人

第一卷窃生之罪 第一章 看见价格的人 (第2/2页)
  
  十一个月。
  
  师父只剩十一个月。
  
  “尘儿?”
  
  温老咳完了,转过身,看见陆尘苍白的脸和僵直的手。老人误会了,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吓着了?老毛病,没事。”
  
  他伸手,想拍拍陆尘的手背。
  
  那只正在逸散生命、只剩十一个月的手。
  
  陆尘猛地缩回手,像被烫到。
  
  粗陶茶杯被打翻,滚烫的茶水泼出来,溅了他一手背。皮肤立刻红了。
  
  他却感觉不到疼。
  
  不,他感觉得到,但那疼太遥远了,远不如心里某个地方裂开的剧痛。
  
  “你这孩子!”温老急了,抓过旁边一块干净软布,手忙脚乱地给陆尘擦,“心神不宁的,想什么呢?烫着没?疼不疼?”
  
  布是粗麻的,摩擦着烫红的皮肤,带来真实的刺痛。
  
  陆尘低下头,看着师父枯瘦的手指捏着布,小心翼翼地擦拭自己的手背。一下,又一下。每一下擦拭,都在消耗那些正在飞快流逝的生命源能。
  
  他不敢抬头。
  
  不敢看师父的眼睛。
  
  他死死盯着自己发红的手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几个月牙形的白印,然后慢慢泛红。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没事,师父。”
  
  “不疼。”
  
  “温老!尘子!起了没——”
  
  补修坊破旧的木门被“哐当”一声推开。
  
  阳光、晨风、还有一股热腾腾的活力,一股脑儿涌了进来。一个皮肤黝黑、围着脏兮兮皮围裙的少年探进头,咧嘴笑出一口白牙。
  
  是阿石。
  
  镇东铁匠铺的学徒,陆尘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他比陆尘壮实一圈,胳膊有陆尘小腿粗,脸上总是挂着汗和笑,浑身冒着铁匠铺特有的烟火气和铁腥味。
  
  “哟,修灯呢?”阿石嗓门大,震得屋顶掉灰。他肩上扛着个半人高的木风箱,咣当一声放在门口,拍拍手上的灰,“俺爹让俺把修好的风箱送来——多谢了啊温老,没这风箱,这两天打铁可费劲了!”
  
  他又转向陆石,一巴掌拍在陆尘背上,拍得陆尘一个趔趄:“尘子,脸色咋这白?昨晚没睡好?”
  
  陆尘被这一巴掌拍回了神。
  
  他强行将视线从师父身上撕开,转向阿石。在尚未完全关闭的“视野”边缘,阿石像一团行走的、旺盛燃烧的火焰。生命源能稳定而蓬勃,在他四肢百骸里欢快地奔流,头顶没有倒计时,只有一行健康的浅绿色标注:【生命状态:旺盛-青年期】。
  
  纯粹,简单,充满蛮不讲理的活力。
  
  和温老形成残酷的对比。
  
  “……没事。”陆尘扯了扯嘴角,试图挤出一个笑,“做了个噩梦。”
  
  “噩梦算个球!”阿石浑不在意,一屁股坐在门口的木墩上,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两个还温乎的菜饼子,塞给陆尘一个,自己叼着一个,含糊不清地说,“俺跟你说,西头赵家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东头李寡妇家的菜昨儿被野猪愉吃了,气得她骂了半条街!还有,货郎老张从北边回来,说黑风岭那边最近不太平,好像有源能乱流,让咱最近少往那边去……”
  
  他叽叽喳喳,声音洪亮,像清晨的麻雀,把镇上最新鲜的、最琐碎的生机一股脑倒进这间弥漫着陈旧气味的补修坊。
  
  温老笑着摇头,坐下继续摆弄那盏修好的灯。陆尘默默咬着饼子,咸菜和粗面的味道在嘴里化开,是真实的、活着的味道。
  
  阿石忽然压低声音,凑近陆尘:“对了,尘子。”
  
  他眼神往温老那边瞟了瞟,声音压得更低:“俺娘今早说,后山崖边那一片,她前阵子采药时,好像看见长了点‘固源草’。不多,就几株。你要不要……抽空去看看?”
  
  陆尘咀嚼的动作停了。
  
  固源草。
  
  《百草鉴》里有记载:性温,味甘涩,归脾、肾、源三经。有微弱稳固源基、延缓源能溃散之效。对年老体衰、源基不稳者,或有小补。
  
  只是“或有小补”。
  
  但在陆尘听来,不啻惊雷。
  
  他下意识看向温老。老人背对着他们,正小心地给那盏灯抛光,动作缓慢,每一寸移动都透着虚弱的仔细。
  
  只剩十一个月。
  
  “……在哪儿?”陆尘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
  
  “就后山,断魂崖往东那片碎石坡,不好走。”阿石说,“你可小心点,那边崖壁松,前几天还塌了一块。要去也得等天晴,叫上俺一起。”
  
  陆尘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用力嚼。
  
  阿石又絮叨了一会儿,终于想起正事:“对了,俺家那台老源能炉,彻底不热了。爹说修了三四回,实在不行就卖废铁。温老,您给掌掌眼,还能救不?”
  
  温老抬起头,擦了擦手:“搬来看看吧,不敢说,得拆开才知道。”
  
  “得嘞!俺明天搬来!”阿石一拍大腿站起来,风风火火就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挠挠头,“哦对了,还有个事,挺邪门。”
  
  他表情有点困惑:“俺爹说,最近打铁,总觉得炉火‘疲’了。不是柴不好,也不是风箱问题,就是那火……没那么‘旺’了。得多加炭,才够温度。井水也怪,喝着没以前甜了,总觉得有点……涩。”
  
  阿石咂咂嘴,像是在回味那点若有若无的涩味:“你说奇不奇怪?又没旱,又没涝的。镇上好几家都这么说。王老头还非说是俺们铁匠铺烟气浊了地气,跟俺爹吵了一架。”
  
  他摆摆手,像是要挥开这点烦心事:“算了算了,管他呢!俺走了啊,尘子,饼子好吃不?俺娘特意多放了猪油!”
  
  门又“哐当”关上。
  
  补修坊重归安静。
  
  阳光从高高的、积着灰的小窗斜照进来,在堆满零件的工作台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柱。光柱里,无数微尘飞舞,像金色的星屑。
  
  陆尘站在光柱边缘。
  
  他吃完饼子,手背上被烫红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阿石的话在他脑子里打转。
  
  炉火“疲”了。井水“涩”了。
  
  他不由自主地,极其缓慢地,将目光投向脚下。
  
  补修坊是泥土地,夯得实,看不出什么。但在陆尘眼中,大地之下三尺,那条滋养了整个栖霞镇的、丰沛的、平稳流淌了不知多少年的“基础源能流”,依然散发着温暖的金色辉光。
  
  它还在那里。
  
  和往常一样,平静,浩瀚,无私地分出万千细流,连接着镇上的每一口井、每一片田、每一个人。
  
  看起来毫无异常。
  
  可是……
  
  陆尘的“视野”不受控制地,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像平静湖面被投入一粒小石子,荡开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就在那一瞬间的波动里,他好像“看”到了什么。
  
  不是源能流本身的变化。是那些从源能流分出去的、连接着千家万户的“细流”。其中几缕,似乎……比记忆里,淡了那么一丝丝。
  
  真的,只有一丝丝。
  
  淡到他无法确定,是不是错觉,是不是自己心神不宁的臆想。
  
  “尘儿。”
  
  温老的声音响起。
  
  陆尘猛地回神,发现师父正看着他。老人已经擦完了灯,正用一块软布,小心翼翼擦拭工作台上一件古董源能钟表。钟表很老了,黄铜外壳布满划痕,玻璃罩裂了道缝,指针停在某个遥远的时刻。
  
  温老擦拭得很仔细。用布角一点一点清理齿轮缝隙的灰,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婴儿。
  
  阳光照在老人佝偻的背上,花白的头发,枯瘦的、微微颤抖的手指。
  
  陆尘的“视野”又漏了。
  
  这次他没能立刻关上。
  
  他看见光柱里每一粒飞舞的尘埃,都带着微小的能量标签:【布朗运动-动能:极低】。他看见师父每一下擦拭,手臂肌肉收缩,消耗着【基础代谢配额0.1单位】。他看见那件古董钟表内部,早已枯竭的源能回路,像干涸的河床。
  
  而师父周身,那行暗红色的倒计时,依旧悬在那里,冰冷,确凿,无情。
  
  【自然存在剩余:约10个月29天15小时】
  
  小数点跳动。
  
  15小时……14小时……13小时……
  
  温老似乎察觉到陆尘长久的注视,抬起头,对他笑了笑。笑容在皱纹里绽开,温暖,疲惫,充满陆尘熟悉了的、属于“家”的味道。
  
  “发什么呆呢?”老人说,声音温和,“累了就去歇会儿。下午还得帮陈婶把灯送回去。”
  
  陆尘张了张嘴。
  
  他想说点什么。想喊,想哭,想问“师父你到底怎么了”,想问“我该怎么办”。
  
  但最终,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还在发红的手背,声音轻得像叹息:
  
  “……没事,师父。”
  
  “我就是看看。”
  
  他转过身,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把脸埋进去。
  
  水很凉,激得他一哆嗦。
  
  他在水里睁开眼睛,看见水面晃动,倒映出自己模糊的脸,和眼底那些尚未完全散去的、淡金色的、诅咒般的纹路。
  
  万物皆有价格,存在即是消耗。
  
  他像一个站在无尽金库里的乞丐,目睹着所有财宝都贴着明码标价流动,看得一清二楚,却连触摸的资格都没有。
  
  而最残忍的是。
  
  他看到最珍贵的那一件,正在他眼前,一寸寸地、确凿无疑地,走向“售罄”。
  
  水从指缝漏走,像握不住的沙。
  
  陆尘抬起头,水珠顺着下颌滚落,滴进衣领,冰凉。
  
  他必须做点什么。
  
  在他彻底疯掉之前。
  
  在他失去一切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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