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黎明将至 (第1/2页)
万年。
一万年有多长?
对人族来说——一万年是三百七十代。从焚到第三十七代焚——中间隔了三十六个名字、三十六段人生、三十六次“天光纪事“的传递。每一代焚都在成年那天学会那段祭辞——每一个字都和一万年前一模一样——如同一块被反复翻印的印章——字迹也许会模糊——但内容——从未改变。
对龙族来说——一万年是三代。青龙族长在终战后的第三千年安详离世——临终前它对澜说了最后一句话——“澜——望日台——不要断。“澜含泪点头。澜在第七千年也走了——它的后代继承了望日台的传统——每一条新生的幼龙——出生后的第一件事——依然是面向太阳——啼鸣。
对凤凰族来说——一万年是无数次涅槃。每一次涅槃——都伴随着一缕被送往太阳的涅槃之火。一万年来——凤凰族的火凤们从不间断——即使在最困难的时期——即使焰宫被魔族的残余势力摧毁过一次——即使凤凰族的人口一度降到了不足百只——它们依然——分出了那缕火。“火可以小——但不能断。“焰灵二世的遗训——被一代又一代的凤凰族长——刻在了焰宫的每一面墙上。
对白虎族来说——一万年是无数次血祭。每年焚日节——白虎族的族长都会在曜的石像前——割掌献血——念出那段忏悔祭辞。一万年来——白虎族换了三十七任族长——每一任都在石像前留下了掌心的伤疤。石像的脚底——已经被银白色的虎血浸透了——从灰白色变成了暗银色——如同一层由万年鲜血凝结成的——银壳。
对玄武族来说——一万年是无数次日出。望日碑在北冥冰原的最高峰上——矗立了万年——从未动摇过。碑面上的冰镜——每天清晨都会将日出的第一缕阳光——反射到整个冰原上——让冰原上的每一个生灵——都能看到那道光。磐的遗训——“碑在——帝在“——被玄武族的每一代工匠——刻在了望日碑的基座上。
对九尾狐族来说——一万年是无数次传唱。金乌歌——三千六百句——从头唱到尾需要整整一夜——在天光盟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篝火旁——每一个孩子的耳边——一代接一代地——传唱着。每一个听到金乌歌的人——都会在心中——为曜——点一盏灯。
一万年——无数盏灯。
灯——没有灭。
而在太阳的最深处——曜的意识——在沉睡中——感觉到了那些灯。
沉睡——不是无梦的沉睡。
曜在日轮中——做着一个漫长的——温暖的——梦。
梦中——它看到了所有人。
不是模糊的影子——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清晰的——如同在现实中面对面般清晰的——每一个人的面孔。
它看到了焚——第一个焚——白发苍苍的、铁剑卷了刃的、在东海之滨的日出中安详合眼的人族将军。焚在梦中对它笑——那笑容温暖如火——和三百年前一模一样。“等你回来。“焚说。
它看到了第二个焚——焚的儿子——一个和父亲长得不太像、但笑起来一模一样的年轻人。他在祭坛上念出了那段祭辞——声音比父亲更洪亮——但同样温暖。“等你回来。“他说。
它看到了第三个焚。第四个。第五个。第十个。第二十个。第三十个。第三十七个。
每一代焚——都不一样。有的高有的矮——有的胖有的瘦——有的沉默有的健谈——有的文弱有的强壮。但——每一代焚——都有一双同样的眼睛。
温暖的。明亮的。如同灯火般的。
那双眼睛——从来没有变过。
一万年——三十七代——同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每一个清晨——面向东方——望着那轮金色的太阳——说同一句话——
“大帝——我们等您回来。“
曜在梦中——听到了那句话。
听到了——一万次。
每一次——都和第一次一样——温暖。一样——重。一样——让它的心——在沉睡中——微微颤动。
它还看到了龙族的幼龙——在望日台上——面向东方——发出的第一声啼鸣。那声啼鸣——微弱的——稚嫩的——如同一片刚从枝头冒出的嫩叶在风中颤动——但——暖。
它还看到了凤凰族的火凤——在涅槃仪式的最后——从胸口分出的那一缕赤色火线。火线在空中飘向太阳——飘了很远很远——最终——融入了日轮——融入了曜的梦境——在梦中化为了一缕温暖的红色光芒。
它还看到了白虎族的族长——在石像前——割掌献血时——银白色的虎血滴落在石板上的声音——“滴答——滴答——“——每一滴都是一句忏悔——每一句忏悔都是一声——“对不起“。
它还看到了望日碑上的冰镜——在每一个清晨——将第一缕阳光反射到冰原上的画面——那道反射的光——如同一面巨大的金色旗帜——在冰原上飘扬——无声地宣告——“帝在。“
它还听到了金乌歌——三千六百句——在篝火旁——由一个又一个声音——一代又一代地——传唱着。每一个声音都不一样——有的苍老有的年轻——有的沙哑有的清脆——但它们唱的——是同一首歌。关于一只金色的鸟——关于一片被撕开的天幕——关于一轮在黑暗中诞生的太阳。
曜在梦中——听到了所有的声音。
看到了所有的面孔。
感受到了——所有的温暖。
那些温暖——如同一条由万族的信念汇聚而成的——光河——从大地流向天空——从天空流入日轮——从日轮——流入了曜沉睡的意识中。
每一缕温暖——都是一根薪柴。
一万年——薪柴成海。
海——太大了。大到——连曜沉睡的意识——都无法再装下了。
如同一盏灯——被注入了太多的灯油——灯油从灯盏中溢出——溢出的灯油——需要——被点燃。
第三十七代焚——是一个老人。
他已经八十七岁了——在人族中算是长寿——但不算特别长寿。一万年来人族的平均寿命已经从七十岁提升到了九十岁——灵药的进步和阳光的照耀让人类活得更久了一些——但八十七岁——依然意味着他的时间——不多了。
第三十七代焚——和之前的三十六代焚一样——有着一双温暖的、明亮的的眼睛。虽然那双眼睛已经被岁月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雾——但白雾的后面——火焰——还在。
他有一个小孙子——今年五岁——名叫“烬三世“。
烬三世——和所有五岁的孩子一样——好奇、好动、好问。他的问题多到让他的母亲头疼——“天为什么是蓝的?““太阳为什么这么亮?““鱼为什么会游泳?““石头为什么不会飞?“
但烬三世问得最多的问题——只有一个。
“爷爷——金乌大帝什么时候回来呀?“
这个问题——焚被问了无数次了——从烬三世学会说话的第一天起——几乎每天都会问一遍。
焚每次都笑着回答——“快了。“
烬三世不满意——“快了是多快?“
焚想了想——“也许明天。也许明年。也许——再等一等。“
“等多久?“
焚看着小孙子那双圆溜溜的、好奇的、不含任何杂质的眼睛——伸出了枯瘦的手——轻轻摸了摸小孙子的脑袋。
“等到——该来的时候。“
---
焚日节的清晨——第三十七代焚抱着小孙子——来到了东海之滨。
东海之滨——一万年来——变了很多。
薪火城在一万年中经历了无数次扩建——从一座小小的石城变成了一座巨大的、拥有百万人口的都市。东海沿岸建起了无数的港口和渔村——龙族和人族在海上共同捕鱼——龙族的水兵们不再只是巡逻防线——它们还会帮助人族的渔民修补渔网——虽然龙族修渔网的技术实在不怎么样——经常把渔网修成了一个大疙瘩——但渔民们每次都会笑着收下——“龙族修的渔网——捕鱼特别灵!“
望日台——也变了。
最早的望日台只是一座用灵石堆砌的简陋高台——经过万年的修缮和扩建——如今已经变成了一座宏伟的建筑群——有祭坛、有碑廊、有灵火长明殿、有金乌石像广场——每年焚日节——天光盟的各族代表都会齐聚于此——举行盛大的祭祀仪式。
但——有一个地方——万年未变。
东海之滨的那片礁石——焚第一代——就是在这里——在日出中——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那片礁石——如今被人们称为“焚石“——是整个天光盟中最神圣的地方之一。礁石上刻着第一代焚的遗言——“薪尽火传……生生不灭……大帝……我们等您回来……“——字迹已经在万年的海风侵蚀下变得模糊了——但每年焚日节——都会有专门的祭司——用金色的颜料——将那些字——重新描一遍。
第三十七代焚——抱着小孙子——坐在了焚石上。
海风——暖的。
和一万年前不一样了——一万年前的海风是冷的——夹杂着灰白色的胎膜碎片——刺骨的冷。但胎膜碎裂后——阳光照耀了万年——海水变暖了——海风也变暖了——带着一丝咸咸的、湿湿的——属于大海的味道。
焚抱着小孙子——面朝大海——等待日出。
东方的天际线上——还没有亮——但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如同一幅水墨画中最后一笔金色的渲染——温柔地——缓慢地——铺展在了天际。
“爷爷——太阳——快出来了吗?“小孙子在焚的怀中扭了扭——他已经等得有点不耐烦了——五岁的孩子——耐心有限。
“快了。“焚说——和之前的每一次回答一样——“快了。“
“快了是多快——“
“你看——“焚抬起枯瘦的手——指向了东方。
东方——金色光芒刺破了天际。
太阳——升起了。
但今天的日出——不一样。
海平面上——金色的光芒比往常更亮——亮了不止一倍——亮到焚不得不眯起了眼睛——即使他已经在焚日节看了八十七年的日出——也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亮的光。
金色之中——泛着一丝白金之色。
白金色——天地心火的本源之色——金乌诞生时撕裂天幕的那一瞬发出的颜色——一万年来再也没有出现过的颜色。
焚的身体——在看到那丝白金色的瞬间——颤了。
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风——而是因为——他的心——在那一刻——跳了一拍。
只跳了一拍——但那一拍——比过去八十七年加起来的所有心跳——都更重。
“爷爷——!“小孙子在焚的怀中指着天空——圆溜溜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太阳上面——有东西!“
焚抬头。
在那轮烈日的中心——一个轮廓在凝聚。
那轮廓——极其微弱——如同一层薄薄的雾气在阳光中缓缓聚拢——从无形到有形——从模糊到清晰——从一团金色的光晕——逐渐显出了——一个形状。
三足。
金翅。
九根尾羽——在火焰中摇曳。
那九根尾羽——一万年前被曜亲手拔下——化为了九枚太阳神符——分给了它最信任的战友。但此刻——九根尾羽——重新长了出来——从曜的尾部——如同九条金色的河流——在阳光中轻轻摇摆——比一万年前的更长、更亮、更华丽——如同九条由液态阳光凝固而成的丝带——在风中猎猎作响。
焚——泪流满面。
八十七年的等待——三百七十代的传承——一万年的信念——在这一刻——全部——涌上了他的心头。
“大……大帝……“焚的声音碎裂如风中残烛——但那两个字——清清楚楚——如同一声钟鸣——从他的喉咙中涌出——穿过了海风——穿过了阳光——传到了——天上。
---
那只金色巨鸟——展开了翅膀。
两片巨大的——比一万年前大了十倍的——金红色翅膀——在天空中——猛然展开——如同两面由纯粹的光和热组成的——旗帜——在天穹上猎猎作响。
翅膀展开的瞬间——阳光变得异常温暖。
不是普通的温暖——而是一种——穿透骨髓的、直达灵魂的、如同被一只巨大的手——轻轻拂过了每个人的脸庞的——温暖。
那种温暖——每一个在场的人都认得。
因为——他们在金乌歌中听过——在祭辞中念过——在父辈的讲述中想象过——但——从来没有亲身感受过。
直到今天。
“好暖——“一个人族老妇人喃喃道——她的手在阳光中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她在那股温暖中——感觉到了一种她已经遗忘了很久的东西——家的感觉。
“好暖——“一条龙族水兵在海面上抬起了头——金色的龙泪从它的龙眸中滑落——滴入了东海——化为了一缕金色的涟漪。
“好暖——“一只凤凰族的年轻火凤在焰宫的废墟旁——抬起了头——赤焰翅膀在阳光中微微颤动——如同一团被微风吹动的火焰——在温暖中——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亮。
“好暖——“一头白虎族的年轻银虎在西岭的山岭上——停下了巡逻的脚步——银白色的虎须在阳光中微微舒展——如同两面小小的银旗——在温暖的风中——轻轻飘扬。
“好暖——“一只玄武族的老龟在望日碑旁——缓缓抬起了头——万年背甲上的纹路在阳光中泛着温暖的冰蓝色光泽——如同一块古老的甲骨文——在被阳光照射后——终于——被人读懂了。
“好暖——“
“好暖——“
“好暖——“
整个世界——在那一刻——只有这一个声音。
“好暖。“
青丘——曜日殿。
曜日殿——是天光盟在终战后建造的最大的纪念建筑——坐落在薪火城的正中央——祭坛的正对面——一座用金色灵石和万年寒冰混合建造的宏伟宫殿。宫殿的正殿中——矗立着一尊万年不化的金乌神像——神像按照曜生前的样子——一比一还原——金色的巨鸟——翅膀微微展开——三只爪踏在石台上——九根尾羽的位置——在万年前是空的——因为曜在涅槃前已经将尾羽拔下了。
但此刻——
神像——亮了。
金色的灵石在阳光中——发出了耀眼的金光——光芒从神像的翅膀上涌出——从爪尖上涌出——从尾部的九个断口上涌出——如同九条金色的河流——从石像中喷涌而出——在正殿中汇聚成了一片金色的海洋。
曜日殿中的老祭司——一个已经九十多岁的、白发苍苍的、名叫“薪“的老人——在看到神像发光的那一刻——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他活了九十多年——从小就在曜日殿中长大——从六岁起就开始学习金乌歌和那段祭辞——八十多年——他念了无数次——每一次都认真——每一次都虔诚——但——他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曜会回来。
不是不信——而是——不敢信。
信了——就会期待。期待了——如果落空——就会失望。失望了——就会——
所以——他只是念。认真地念。虔诚地念。但——不敢期待。
直到此刻。
神像亮了——白金色的光芒在正殿中弥漫——将他苍老的面容照得如同一尊金色的雕塑——他——再也忍不住了。
老祭司“扑通“一声——跪在了神像前——浑浊的老眼中——泪水如雨般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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