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横炼总会的规矩 (第2/2页)
陈默走过去,凑近了看。
“张铁山,铁牌第十七,宣德三年。”
“王铁柱,铁牌第十二,宣德五年。”
“赵铁锤,铁牌第九,宣德七年。”
“李铁牛,铁牌第五,宣德九年。”
名字越往上越少,年份越往上越早。最上面的那几行已经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笔画,连不成完整的字。但最底下那行,离地面最近的那行,字迹还很清楚——
“周铁骨,铁牌第一,洪武二年。”
洪武二年。六十年前。
陈默站在这行字前面,看了很久。
六十年前,有个人住在这间石室里,和他一样是铁牌,和他一样排第一。不,不是排第一——是第一块铁牌。铁牌第一号。那个人叫周铁骨。名字里带着“铁骨”两个字,不知道是本来就叫这个,还是进了总会之后改的。
陈默的手指顺着那行字的笔画慢慢划过去。刻痕很深,指甲嵌进去,能感觉到当年那个人刻字时的力道。不是随便划几道,是一笔一划刻进去的,每一笔都用了全力,像是要把自己的名字钉进石头里,钉给后来的人看。
六十年前的周铁骨,现在在哪儿?
是死在了横断山的风里,还是活着走出了这座城?是成了铁碑,还是练瘫在了阴铁柱下面?是回了老家,还是留在了这里,和这些名字一样,只剩下一道刻痕?
陈默不知道。墙上的名字不会说话,它们只是安静地待在石头里,等着下一个住进这间石室的人看见它们,然后想——这些人现在在哪儿?
他把手从墙上收回来,转身走出石室。
院子里,夕阳正从西边照过来,把青砖地面染成一片暗红。那根阴铁柱立在院子最深处,柱身在夕阳下不反光,像一道黑色的裂缝,把光线吸进去,什么也不吐出来。
陈默站在廊下,看着那根柱子。想起石千斤说的那句话——“练瘫了的倒有二十几个。”
二十几个人,练瘫在这根柱子上。他们的名字不在墙上。他们的名字刻在别的地方,也许是医馆的病历上,也许是棺材铺的账本上,也许什么都不在,只是被人抬出总会大门之后,再也没有回来。
他又想起墙上那些名字。那些刻在石头里的、六十年前的、不知如今在何处的名字。
铁骨第一,周铁骨。
铁骨第五,李铁牛。
铁骨第九,赵铁锤。
铁骨第十二,王铁柱。
铁骨第十七,张铁山。
这些人,现在在哪儿?
陈默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公孙白的铁笔。笔杆冰凉,裂纹从笔尖一直裂到笔尾,几乎要断成两截。他又摸了摸柳青青的护腕,深蓝色的棉布被体温焐得温热,内侧绣着的那朵云在指尖轻轻起伏。
他想起鲁老说的话:“你是我们这行的脸面。别碎。”
他想起公孙白说的话:“铁砚城的北门一直都在。”
他想起石千斤说的话:“练瘫了的倒有二十几个。”
他从廊下走出来,走到阴铁柱前面。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柱身上,影子在铁灰色的柱面上晃动,像一团被吸进去的火。
他伸出手,按在柱面上。
阴寒之气再次涌来,比白天更浓、更烈。铁柱在夜里会释放白天吸收的热量,但阴铁柱不吸热,它只放冷。夜晚的阴铁柱比白天冷得多,冷到手掌按上去的瞬间,皮肤表面就结了一层白霜。
陈默没有缩手。
气血熔炉全功率运转,热流从胸口涌向右臂,沿着肩膀、手肘、手腕,一直灌到指尖。掌心的霜被热量融化,化成水珠顺着柱面往下淌,水珠流到一半又结成了冰,冰又被新的热量融化,融化再结冰,结冰再融化。柱面上留下一道道水痕,在月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冷光。
他站了一炷香的功夫。
一炷香之后,他把手收回来,手掌通红,指尖发白,但骨节是热的。他攥了攥拳头,指节啪啪作响,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撞在石墙上,又弹回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重,但稳,一步是一步,踩在青砖上咚咚作响。
陈默没有回头。他认得那个脚步声。
石千斤走到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沉默了几息,开口说了一句:“明天早上,到后院来找我。”
陈默转过身。
石千斤站在月光下,灰黑色的皮肤泛着暗沉沉的冷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但那双嵌在灰黑色面孔上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块烧红的铁。
“我教你一样东西。”石千斤说,“虎豹雷音。”
陈默看着他。
石千斤没有解释虎豹雷音是什么。他转身走了,灰黑色的背影穿过院子,消失在正堂后门里。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一下一下,像打桩。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空荡荡的后门。
月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整座院子照得一片惨白。阴铁柱立在他身后,柱面上的水痕已经结成了冰,冰面上映着他的影子——一个模糊的、灰白色的轮廓,站在铁柱和石墙之间,像一枚刚钉进去的钉子。
他又看了一眼那间石室的方向。东廊第一间,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油灯的黄光,光里有灰尘在飘。
六十年前,周铁骨住在那间石室里。他在墙上刻下自己的名字,铁牌第一号。六十年后,陈默住在那间石室里,铁牌二十三号。墙上仍有空位,还能刻很多名字。但那些人现在在哪儿,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今晚得回去把油灯灭了。灯油不多了,明天得去药房领新的。
陈默转身走回石室。推开门,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在墙上投下一个摇晃的光圈。光圈扫过那些名字——张铁山、王铁柱、赵铁锤、李铁牛、周铁骨——它们在火光中明明暗暗,像一群在石头里呼吸的人。
他吹灭油灯。
黑暗里,那些名字安静地待在墙上,等着明天,等着后天,等着下一个住进这间石室的人推开那扇铁皮门,点亮那盏油灯,看见它们,然后问出那个没有人能回答的问题——
这些人,现在在哪儿?
陈默躺在石床上,草席的干草香味在黑暗中若有若无。他把护腕从手腕上解下来,放在枕边,和铁牌挨着。铁牌压着护腕的一角,护腕的云纹贴着铁牌的“廿三”。
窗外,月光照在阴铁柱上,柱面上的冰在慢慢融化。水滴下来,滴在青砖上,滴答,滴答,滴答,像有人在打更。
滴了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