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离开铁砚城 (第1/2页)
陈默要走的消息,不知怎么传出去的。
他只在武道阁跟公孙白说过一次,第二天整个铁砚城都知道了。开山武馆的弟子在巷子里碰见他,会多看他两眼;流云剑馆的剑手在街上遇见他,会停下脚步让路;连包子铺老板都多给他塞了两个包子,说“路上吃”。
陈默没问是谁传的。不用问。
走的那天,天没亮他就醒了。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月亮挂在西边的屋檐上,又薄又白,像一片快要化掉的冰。他把皮甲穿好,护心镜贴着胸口,钢纹冰凉。然后把床铺收拾干净,被子叠成方块,枕头摆正,油灯里的油添满,火石放在灯盏旁边。这是鲁老教他的——“出门之前把住处收拾干净,万一回不来,别人省事。”
他站在门口回看了一小屋。木板床,旧桌子,条凳,墙上挂着那盏油灯,灯芯已经剪短了,火苗跳动着,在墙壁上投下一个摇晃的光圈。他在这个房间里住了将近五个月,从秋天住到开春,从九锤打到二十五锤,从铁骨境站到了熔炉境的门槛上。
陈默吹灭油灯,推门出去。
北城门外,已经有人在了。
公孙白站在城门洞旁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袍,肩上搭着旧围巾,铁笔插在腰间。他身后是武道阁的小厮,牵着一匹马,马背上搭着褡裢,褡裢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秦铁山坐在城门口的拴马桩上,熟铜棍横放在膝盖上,手里捏着一个酒葫芦,正在往嘴里灌。看见陈默出来,他把酒葫芦从嘴边拿开,用袖子擦了擦嘴,打了个酒嗝:“赶早不赶晚,趁天亮走,路好认。”
柳轻尘站在稍远的地方,负手而立,月白色的剑袍在晨风中微微飘动。他身后是柳青青,抱着剑,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旁边还站着宋霜渚和其他几个流云剑馆的弟子,没人说话,都在看着陈默。
陈默走过去。
公孙白先从褡裢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个布包,四方四正,用麻绳捆着。陈默接过来掂了掂,不沉,但手感扎实。
“干粮。”公孙白说,“够吃七天的。省着点能吃十天。”
陈默把布包挂在腰间。
公孙白又从褡裢里掏出一样东西,这次是一个小布袋,袋口扎着红绳。他没递给陈默,而是塞进了马背上的褡裢里。“碎银子。”公孙白说,“路上用。不够了找当地武道阁借,报我的名字——不一定好使,但试试总没错。”
陈默说:“够了。”
公孙白看了他一眼,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这次不是褡裢里的,是贴身放着的——那支铁笔。笔杆上的裂纹还在,从笔尖一直裂到笔尾,几乎要断成两截。公孙白把铁笔递过来,陈默没接。
“你带着。”公孙白说。
陈默说:“笔还你了。”
“还了可以再借。”公孙白把铁笔塞进陈默手里,手指粗糙得像砂纸,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墨渍,“拿着。不是让你替我守规矩,是让你记住——铁砚城的北门,什么时候都给你开着。”
陈默握紧铁笔,笔杆冰凉。他把铁笔插进腰间,和阴铁重刀并排别着。刀是铁的,笔也是铁的,一长一短,一横一竖,像两枚钉子,把他和这座城钉在一起。
秦铁山从拴马桩上跳下来,熟铜棍往地上一杵,咚的一声闷响。他走到陈默面前,没说话,先伸出右手。那只手的虎口上还残留着冬天冻伤的疤痕,灰白色的,像一块贴上去的补丁。
陈默握住他的手。
秦铁山的手粗糙、滚烫,掌心有一层厚实的茧子,那是三十年练铁砂掌磨出来的。他握得很用力,用力到陈默的指骨都发出了轻微的响声。
“兄弟。”秦铁山说,声音有点哑,“到了苍梧郡城,别给铁砚城丢人。”
陈默说:“嗯。”
秦铁山松开手,退了回去,重新坐在拴马桩上,拧开酒葫芦,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熟铜棍上,在晨光中泛着琥珀色的光。
柳轻尘走上前来。
他没有握手,没有送东西,只是站在陈默面前,看了他几息。晨风把他月白色的剑袍吹得猎猎作响,袍角拂过陈默的手背,轻得像一片落叶。
“流云剑馆欠你一个人情。”柳轻尘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冬天那几夜,你在城墙上站了多久,我数过。铁砚城不会忘。”
陈默说:“不是人情。是应该的。”
柳轻尘看了他片刻,点了点头,退回去。他没有再说别的,负手而立,目光越过陈默,望向北边横断山的方向。那目光很淡,淡到像是只是随意看了一眼,但陈默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在看自己守了二十三年的那座山,和那个在山上站了一整个冬天的人。
鲁老没来城门。
陈默在鲁家铁匠行门口停了一下。门板已经卸下来了,炉火已经点着了,打铁的声音从铺子里传出来,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像心跳。鲁老背对着门口,正在铁砧上打一把镰刀,锤子落下去,火星溅起来,在昏暗的铺子里炸出一朵朵金色的花。
陈默站在门口,没进去。
鲁老没有回头,但锤子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比正常节奏慢了半拍,然后继续落下去,恢复了原来的节奏。
“别碎。”鲁老说,声音从铺子里传出来,被打铁声衬得有些模糊,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
陈默说:“嗯。”
他转身走了。
走出半条街,身后打铁的声音还在响。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像有人在用一个铁锤敲他的心跳。
柳青青一直站在柳轻尘身后,抱着剑,没动过。
从陈默走出城门到现在,她没有说过一句话,也没有看过他一眼——至少看起来是这样。她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抱剑的手上,手指很稳,剑抱得很平,剑鞘上的银线在晨光中泛着细细的光。
陈默从她身边走过。
她没有抬头。
他走了几步,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跑,是快步走。步子很轻,轻到如果不是陈默的耳朵足够灵敏,根本听不见。但他听见了。他听见那串轻快的脚步声从身后追上来,在他右后方停住,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把一个东西塞进他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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