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6章 血契逆命 (第2/2页)
胸口那枚昆字印终于恢复了温度,冰凉地贴着他的皮肤。但眉心那滴血珠留下的感觉还在,一股冰凉,像含了一块薄荷,一直在提醒他:
你刚才发了誓。
那个誓言,是他这辈子背上的最重的东西。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混着血池的铁锈味灌进肺里,让他清醒了一点。
他走过去,蹲在那具干枯的骸骨旁边,在梅凌霜腰间摸索了一阵。
摸到一块玉佩。玉质温润,品相上乘,刻着一个繁体的“梅”字。还有一个绣着金纹的皮制储物袋。那玉佩一看就是值钱货,应该是芙蓉城梅家子弟的身份信物。
这东西不能留在这儿。
留在现场,日后追查的人顺藤摸瓜就能查到纵目墟头上。
他把玉佩和储物袋一并揣进怀里,贴身收好。然后推了那具骸骨一把,让它滚进血池里。
做完这一切,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潭血池。水面已经平静了,那张脸已经消失了,那两团跳动的火焰也不见了。只有池底还泛着淡淡的微光,像是在说,它还在看着他。
竹怀瑾转身,往那道岩缝走去。
每走一步,后背的旧伤都扯得生疼。掌心里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他用力握紧拳头,血顺着指缝淌下来。
眉心那个印记一直在发烫。
像有人拿烧红的针尖在那儿画了个圈,不停地提醒他,事情不一样了,再也回不去了。
他使劲甩了甩头。血池里那张脸,那些苍白的手臂,那具干瘪的尸体……他想把他们从脑子里赶出去,但他们像长了根一样,怎么也拔不掉。
得赶紧离开这儿。
禁地出了这么大的动静,梅凌霜说不见就不见,这事儿瞒不了多久。等消息传开,整个寨子都得炸锅。芙蓉城的人一定会来查,到那时候,世代安居的纵目墟怕是要迎来一场灭顶之灾。
还有鹿鸣。
那家伙还昏迷在后山的小屋里头。他脊背上的剑伤不只是寒烟诀的寒毒那么简单,伤口深处还藏着一种更诡异的气息,阴嗖嗖的,不大像是普通的修士手段,倒像是某种诅咒留下的印记。
他之前忙着逃命,顾不上去细看。现在回想起来,伤口边缘那圈青紫色的淤色,跟他以前见过的寒毒不一样。
他摸了摸怀里那个竹筒。那卷《岷江舆图》还在,温热的,像活的一样。
天快黑了。暮色从山谷里漫上来,像水一样淹没了山道。远处的纵目墟已经亮起了零星的灯火,昏黄黄的,像一只只困倦的眼睛。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朱提溪里暴涨的浑水也退了下去,露出被水冲刷过的卵石河滩。月光洒在江面上,泛着粼粼的银光,像碎银子漂在水面上。
一切都跟往常一样。山还是那些山,河还是那条河。
但竹怀瑾晓得,不一样了。
他怀里多了那枚宗门信物,那卷暗藏玄机的岷江古图,还有那枚宿命缠身的昆字印。眉心烙着一道看不见却沉重无比的血契,手上沾了人命。
那个天天上山砍柴的少年,从今往后,背着的东西不一样了。
他回到后山的猎人小屋,背起昏迷不醒的鹿鸣,加快脚步往寨子的方向赶。
当他站在寨子前方的山脊上,眺望这片他住了十几年的地方时,山下炊烟袅袅,狗在叫,小孩还在巷子里跑来跑去。一切都平平静静的,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没人晓得,风浪就要来了。
只有竹怀瑾自己清楚——
从踏进那片祖地的那一刻起,他看见的那张脸、听见的那句话、眉心上那道冰冷的烙印……
这一切,都还没有结束。
它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