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用手指头聊天的末日 (第1/2页)
十月十一日,清晨六点二十。
京城的天亮得开始晚了些。
林阙从工作室出来的时候,太阳才刚刚把东边天际线染上一层淡薄的橘。
他站在路边等了三十秒,叫到一辆网约车。
车窗外,三环上的早高峰还没完全启动,车流稀疏。
他靠在后座上,闭着眼养了十分钟的神。
《以太》。
一个没有暴力、没有监禁、甚至没有反派的反乌托邦故事。
所有人都活得很好。
所有人都笑得很开心。
只是他们不知道,自己的情绪、感知、共情能力,
正在被一种弥散在空气中的无形介质逐步替换、覆盖、消解。
而少数“醒过来”的人,在那个温柔得让人发疯的世界里,只能用指尖触碰另一个人的掌心来传递真相。
一笔。一划。
带着体温的,沉默的,脆弱的反抗。
林阙对这篇东西的完成度很满意。
《乡村教师》仰望星空,《台阶》俯身泥土。
而《以太》是一面镜子。
平静的,光滑的,照出来的东西会让人脊背发凉。
网约车停在清北东门。
林阙刷脸进了校园,沿着梧桐树荫的主干道往宿舍方向走。
踏进宿舍楼的那一瞬间,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空气不对。
这种感觉很微妙,那是一种氛围上的异样。
走廊里散落着三三两两的身影。
有人靠在墙上拿手机对着文档发呆,有人蹲在楼梯拐角的窗台下面嘀嘀咕咕念着什么,
还有人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站在自动售卖机旁边,眼神空洞得像丢了魂。
每个人脸上都顶着一圈浓重的黑眼圈。
上节课崔老的话还压在每个人头顶
——看不到长进,回去老老实实备高考。
谁都知道那句话的重量。
这些人脸上的黑眼圈,有一半是熬夜赶稿熬出来的,另一半是焦虑熬出来的。
林阙从他们中间穿过。
花坛边,三个熟悉的身影已经站在那里了。
许长歌靠着石栏杆,身上那件浅灰色的薄呢大衣在晨光里显得很提气。
久违的赖床让他恢复到一如既往地端正。
陈嘉豪蹲在花坛边沿上,两条腿耷拉着,脑袋耷拉着,整个人跟一只被霜打了的茄子似的。
丹伊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帽檐往上推了大半,
露出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沉默,但目光平静。
陈嘉豪第一个看见林阙。
“阙爷!”
他从花坛边弹了起来,速度快得让人怀疑刚才那副萎靡不振是在演戏。
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林阙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阙爷,我跟你说,我昨天经历了人生中最痛苦也最幸福的一天。”
林阙看着他那两个黑得发紫的眼圈,挑了一下眉。
“你先告诉我你是失恋了还是被人揍了。”
“都不是!”
陈嘉豪用力摇头,表情夸张得像在演话剧。
“是见深大大害的!”
他开始掰着手指头数。
“零点一到我先冲的《平凡的世界·第二部》对吧?
看到第三章孙少平在黄原城桥洞底下睡觉那段,我整个人就不行了。
十一月的天,水泥地,他旁边全是鼾声,就他一个人掏出本书借着路灯看。”
陈嘉豪的声音突然低下去。
“我躺在宿舍两千多块钱的乳胶枕头上,看一个虚构的人物在桥洞里冻得发抖还在看书,我哭得跟个傻子一样。”
许长歌走过来,递了一张纸巾。
陈嘉豪接过来胡乱擦了一把并不存在的眼泪,声调突然往上拔了一截。
“但是!”
他抬起头,黑眼圈底下的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我哭完就明白了一个东西。
我之前那篇稿子为什么写不出来,因为我一直端着。
我在用一种旁观者的姿态去描述痛苦。
但见深大大不是。
他把自己埋进泥里了,他让读者跟孙少平一起睡在桥洞底下。”
陈嘉豪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昨天早上起来我就一直写,写到今天凌晨两点。”
他看着林阙,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
“阙爷,我不知道这次能不能过崔老那关,但我终于知道你们一直在说的那个'重力'是什么了。
就是把自己的脚踩进泥里,踩到脚心能感觉到石子硌人的那种深度。
见深大大就是这么干的——他让读者跟孙少平一起睡在桥洞底下。”
林阙看着他。
“进步了。”
三个字。
陈嘉豪愣了一拍,然后整张脸笑开了花。
从林阙嘴里听到这两个字,比柳作卿给他打个A还让他高兴。
晨风又刮过来一阵,把花坛边的银杏叶吹得沙沙响。
笑声还没散干净,丹伊从旁边走近了两步。
他没有陈嘉豪那种外放的激动,开口时声音依旧不大,
但语气里有一种以前没有过的笃定。
“《鬼吹灯》,我也熬夜看完了。”
陈嘉豪立刻转头:
“怎么样?牛不牛?”
丹伊点头,措辞很简练。
“十六字阴阳风水秘术那套体系,完整度远超我的预期。
造梦师把本土丧葬文化和堪舆术数的底层逻辑全部打通了。
它跟克苏鲁完全不同。
克苏鲁的恐惧来源是未知,是人类的渺小。
但《鬼吹灯》的恐惧来源是已知。
是千年积淀的规矩和禁忌。
是你明明知道不能动那个东西,但你必须去动。”
他顿了一拍,灰蓝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很淡的光。
“有点像明知道走出去会被盯着看,但还是得迈那一步。”
“所以我对自己的稿子做了最后一版修改。
在结尾加了一个细节,和这种'明知禁忌仍要前行'的勇气有关。”
林阙看着丹伊。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了之前那层霜。
秋天的晨光落在他的瞳孔里,折出一点温暖的颜色。
北海公园那天种下的种子,确实在发芽了。
陈嘉豪突然把话题拐了回来。
“对了阙爷,你的稿子呢?”
他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八卦的警觉。
许长歌也看过来。
他没说话,但目光里有一层清晰的关切。
丹伊同样微微侧头。
三道视线同时落在林阙身上。
林阙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踩着脚下一片被晨风吹落的银杏叶,脚底传来干脆的碎裂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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