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江城的长辈 (第1/2页)
教室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崔老骑坐在椅子上,两条胳膊搭着椅背,
那双没有镜片遮挡的眼睛像两枚探针,死死按在林阙脸上。
空气像被那句话压低了一截。
刚才《乡村教师》带来的震撼还悬在教室里,
可崔老这一问,等于在那份震撼下面抽出了一块地基。
答得住,前面所有光芒都有来处。
答不住,那些精准到刺人的黄土细节,就会变成更大的疑点。
林阙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叠的姿势没有变。
脑海里闪过几个答案。
查资料。
看纪录片。
翻地方志。
这些理由拿去应付普通评委足够了,可摆在崔老面前,只会显得敷衍。
一个在西北插过十年队的人,能分得清资料里的黄土和指甲缝里抠出来的黄土。
纪录片能拍到风沙,拍不到搪瓷缸底那圈洗不净的褐色茶垢。
地方志能写灾年和公社,写不出土炕裂缝里混着烟灰的味道。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编假话。
最稳的答案,应该是真话的一部分。
他看着崔老,目光平静,没有闪躲。
“崔老,您说得对。”
林阙开口了,语速不快不慢。
“我确实没去过西北。”
崔老的眉头动了一下。
“我连陕省都没踏进去过。”
林阙补了一句,语气坦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了什么。
崔老的身体往前压了一寸。
“那你告诉我。”
他的声音沉下去。
“搪瓷缸里的血丝,土炕上的裂纹,粉笔灰落在讲台上的声音。这些东西,你从哪儿来的?”
他在西北插过十年队。
那十年里,他见过的搪瓷缸、土炕和粉笔灰,比这间教室里所有人加起来都多。
所以他太清楚了。
那种细节不是查资料能查出来的。
纪录片拍不到那个颗粒度,文献里也不会记录搪瓷缸底部那层洗不掉的茶渍是什么颜色。
那是手摸过、眼睛一寸一寸看过、鼻子闻过的东西。
林阙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崔老肩膀后面那块空白的黑板上。
三秒后,他收回视线。
“江城老城区有一位长辈。”
林阙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他年轻时在黄土高原待过很多年。后来回了江城。”
崔老的手指停住了。
“他喜欢讲故事,也讲得很细。”
林阙的语速很慢,像是在一帧一帧地回放某段记忆。
崔老的呼吸节奏变了。
不是加快,是突然顿了一拍。
“江城。”
崔老重复了这两个字。
他的大脑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一次高速运算。
江城。
黄土高原。
讲故事讲得细。
这三个词在崔老脑子里撞到一起,几乎瞬间撞出了另一个名字。
见深。
王德安对外透露过的极少数信息里,有一条被圈内反复咀嚼过——见深,就住在江城。
而那本《平凡的世界》,恰好把黄土高原写到每一粒沙都带着温度。
崔老的后背贴上了椅背。
他看着面前这个十七岁的少年,脑子里那些原本散落的碎片,在这一刻被一只无形的手迅速拼合到了一起。
林阙和见深,都在江城。
林阙笔下的黄土高原,和见深笔下的黄土高原,带着同一种颗粒感。
林阙说有一位“长辈”给他讲故事。
那位长辈年轻时在黄土高原待过很多年,后来回到江城。
崔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一个念头从崔老心底浮了上来。
那位所谓的江城长辈,会不会就是见深?
而林阙,又会不会是那个神秘作者亲手带出来的年轻人?
这个推论还不能落实。
但一旦成立,林阙身上所有超出年龄的阅历感,都有了来处。
崔老的手指在椅背上敲了两下。
他压住心里那股翻涌的东西,决定再试一次。
“你那位长辈。”崔老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触碰什么。
“他讲的那些故事里,有没有提过一个细节。”
他停了一拍。
“1975年的双水村,公社食堂散场之后,最后一个去打饭的人,拿到的是什么。”
这个细节来自《平凡的世界》第一章。
孙少平最后一个去食堂,拿到的是两个黑面馍和一碗清汤寡水的菜。
这不是一个会被写进任何文学评论里的细节。
它太小了,小到只有真正逐字读过原文的人才会记得。
林阙看了崔老一眼。
他当然知道崔老在试探什么。
“两个黑面馍。”林阙说。
“还有一份最清淡、最不像菜的菜。
没什么油水,也没什么热气,端在手里,轻得像是连饥饿都填不满。”
崔老的手指停住了。
“重点不是‘最后一个’。”
林阙继续说,语气平淡。
“重点是他故意等所有人走了才去。因为他只能吃最差的那一档,他不想让别人看见。”
崔老没说话。
“十七岁的少年,饿得前胸贴后背,可他宁愿多饿二十分钟,也要等人散了再去。”
林阙的声音很轻。
“那不是自尊。那是一个穷到骨头里的人,最后能守住的一点东西。”
崔老的手从椅背上松开了。
他往后靠了靠,整个人的姿态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