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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但稻草

第二章: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但稻草 (第2/2页)
  
  孩子不哭了,咯咯笑。
  
  洗完澡,讲故事。《好饿的毛毛虫》,同一个故事,同一个语气,同一个表情,讲了第四遍。
  
  孩子不腻,他不烦。
  
  “星期一,毛毛虫吃了一个苹果,可是他还是很饿……”
  
  孩子的手指戳着书上的洞洞,跟着他念:“很饿——”
  
  十一点,孩子睡了。
  
  他瘫在沙发上,不想动。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小,荧幕的光一闪一闪的,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一片空白。
  
  三个小时后,闹钟又会响。
  
  他慢慢站起来。膝盖又响了一声。去洗了个澡。热水冲在背上,酸胀的肌肉稍微松快了一点。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着镜子。
  
  花白的头发。松弛的皮肤。下垂的眼袋。眼角的皱纹像是被刀刻上去的。
  
  五十五岁。他怎么就老成这样了?
  
  他穿上睡衣,躺到床上,闭上眼。
  
  心脏在胸腔里跳着。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他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一句:
  
  争点气。别倒下。
  
  那么多人指着我呢。
  
  这样的日子,他过了整整一年。
  
  王淑芬也好不到哪去。
  
  她的父亲八十五岁。脑梗后偏瘫,坐轮椅,右手完全不能动,左手还能稍微活动一下。
  
  每天早上五点起床。
  
  先给父亲穿衣服。先把左手——健侧——穿进袖子里,再把右手——患侧——慢慢套进去。动作要轻,要慢,不能扯。
  
  父亲有时候烦躁。嘴里含混不清地骂人,脸涨得通红。
  
  她不恼。笑着说:“爸,您别骂了,骂我也得穿。”
  
  父亲不骂了。看着她,眼睛里有歉意。
  
  她假装没看到。低着头,继续系扣子。
  
  喂饭。糊状的,一勺一勺。父亲吃得慢,有时候含在嘴里不咽,她等着,不急。
  
  “爸,嚼一嚼,咽下去。”
  
  父亲嚼了,咽了。她笑了:“好棒。”
  
  喂完了。擦嘴。刷牙。刮胡子。
  
  刮胡子要特别小心。偏瘫患者脸部感觉迟钝,刮破了都不知道。她用电动剃须刀,慢慢地、轻轻地在父亲脸上画圈。
  
  “爸,帅了没有?”
  
  她拿着小镜子给父亲看。
  
  父亲看着镜子里干干净净的脸,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假牙,牙龈萎缩了,假牙有点松。
  
  她记下了:下周带爸去修假牙。
  
  然后去医院。
  
  儿科主任,副院长候选人,门诊量全院最大。
  
  一上午四五十个孩子。每个都要仔细听心肺、看嗓子、问病史、开处方。听诊器的耳塞冰凉的,塞进耳朵里,她缩了缩脖子。
  
  嗓子哑了。含一片金嗓子喉宝。凉的,甜的,刺激得唾液分泌,嗓子舒服一点。
  
  腰酸了。在椅子上扭一扭,继续。
  
  她不敢坐下。
  
  一坐下就起不来了。腰像是被钉在椅子上一样,酸胀酸胀的,直不起来。
  
  所以她站着写病历。站着开处方。站着跟家长交代病情。
  
  她的脚踝肿了。肾小球肾炎,蛋白尿,水肿。鞋子有点紧,她买了一双大一码的软底鞋,肿的时候就穿那双。
  
  没人知道。
  
  去年体检,查出了乳腺癌早期。
  
  做手术那天,她一个人签的字。
  
  护士问她:“家属呢?”
  
  “在哈尔滨。忙。没告诉他。”
  
  她笑了笑,笑得云淡风轻。
  
  手术很成功。可术后的化疗让她掉了大半头发。恶心、呕吐、浑身没劲。
  
  她买了一顶毛线帽戴着。灰色的,软软的,帽檐拉下来盖住眉毛。
  
  同事问:“王主任,换发型了?”
  
  她笑着摸摸帽子:“好看不?新发型。”
  
  “挺好看的,显年轻。”
  
  她笑得更开心了。
  
  没人知道帽子底下是光秃秃的头皮。
  
  周末,去敬老院看母亲。
  
  母亲八十四岁。冠心病、高血压、糖尿病,一身病。脑子还清楚,就是身体不行了。
  
  每次看到她就哭。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嘴唇哆嗦着:“淑芬啊,我想回家。你接我回家吧。”
  
  她蹲下来,握着母亲的手。母亲的手皱巴巴的,骨节粗大,青筋凸起。
  
  她轻轻揉着,说:“妈,等天暖和了,我就接您回去。”
  
  母亲不哭了,看着她:“真的?”
  
  “真的。”
  
  母亲笑了。像个小孩子。
  
  可谁都知道,回不去了。母亲的血糖控制不好,脚上有一个伤口一直不愈合。回家没人护理,感染了可能要截肢。
  
  她知道。母亲也知道。
  
  可谁也不说破。
  
  从敬老院出来,她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哭了五分钟。
  
  然后擦干眼泪。站起来。开车回家。
  
  明天还要上班。
  
  两个人都是好医生。好儿女。好长辈。
  
  都是好人。
  
  可好人和好人在一起,未必能过好日子。
  
  矛盾***——去年大年三十。
  
  李明远原计划去牡丹江过年。车票买好了,放在抽屉里,时不时拿出来看一眼。
  
  腊月二十九,父亲突发肺部感染。高烧三十八度九,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
  
  退了票。
  
  打电话。
  
  “淑芬,今年我去不了了。我爸住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又去不了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淑芬,这次是真的,我爸肺部感染——”
  
  “哪次不是真的?”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你爸住院是真的。我妈住院也是真的。孙子生病是真的。科室有急诊手术也是真的。”
  
  她的声音在抖。
  
  “那我呢?李明远,我是假的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哽咽。
  
  像什么东西碎了。
  
  然后挂了。
  
  他握着手机,站在病房走廊里。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火花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
  
  热热闹闹的。
  
  衬得他格外孤单。
  
  大年初一。
  
  她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牡丹江的雪景,白茫茫一片,看不到尽头。
  
  配文:“一个人的年,也挺好。”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疼得他弯下了腰,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不知道的是——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家,对着满桌子菜坐了一整夜。
  
  锅包肉。地三鲜。全是她做了一下午的。锅包肉炸了两遍,外酥里嫩。地三鲜的土豆切得厚厚的,炸到金黄。
  
  做了两个小时。厨房里油烟呛得她直咳嗽。
  
  菜凉了。她一口没动。
  
  端着盘子,站在垃圾桶前面。
  
  手在抖。
  
  锅包肉一块一块掉进垃圾桶里。闷闷的响声,像心摔在地上的声音。
  
  最后一块。
  
  她蹲下来,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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