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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桐荫藏夏,三年隔岸 第六章 盛夏晚风,久别初逢

第一卷 桐荫藏夏,三年隔岸 第六章 盛夏晚风,久别初逢 (第2/2页)
  
  走了一会儿,前面有个人牵着一只金毛迎面走来。金毛很大,毛色发亮,吐着舌头,看起来挺温顺的。但萧亦还是本能地往路边偏了偏,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盛欢注意到了。
  
  “你怕狗?”他问。
  
  “有一点。”萧亦老实说,“小时候被狗追过,在小区里,追了我好几米,吓得我哭了一路。后来我妈去找那家人说过,但也没用,那只狗还是天天在小区里乱跑。”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么多,可能是为了填补这个沉默,可能是为了让他觉得她不是一个只会说“嗯”的人。
  
  “那以后我帮你挡着。”盛欢说。
  
  他说得很随意,语气跟说“今天风挺大”差不多。他甚至没有看她,眼睛仍然看着前面的路。
  
  萧亦没有接话。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帆布鞋踩在石板路上,一下,又一下。
  
  可是她的脚步慢了一拍。慢到几乎察觉不到,然后又加快了两步,跟上了他的节奏。
  
  走了大约五分钟,前面的人停下来拍照,他们也停下来。
  
  观景台是滨江路中段一个向外突出的平台,栏杆是铁艺的,漆成深绿色,摸上去有点凉。萧亦靠在栏杆上,面朝江水,晚风把她的裙摆吹起来,她用手按住。
  
  盛欢站在她旁边,也靠在栏杆上。
  
  “你暑假都在干嘛?”他问。
  
  “在家看书,预习大学的课。”萧亦说,“学医要提前看好多东西,不然开学跟不上。”
  
  “那你岂不是整个暑假都在学习?”
  
  “也没有。”萧亦想了想,“偶尔看看电影。”
  
  “什么电影?”
  
  “什么都看。最近在看一些老片子,上个礼拜把《海上钢琴师》又看了一遍。”
  
  “1900?”盛欢转过头看她,“那个最后没有下船的钢琴师?”
  
  萧亦有点意外:“你看过?”
  
  “美术课上老师放过片段,说那部电影的色调处理得很好。我一直想完整看一遍,没找到时间。”
  
  “应该看看的。”萧亦说,“很好看。”
  
  “那下次一起看?”盛欢脱口而出,说完了好像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语气顿了一下,又自然地接上,“我是说,如果有机会的话。”
  
  夜风忽然大了一些,把萧亦的回答吹散了。她自己都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说出声。她好像点了点头,又好像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嗯”。但盛欢似乎听到了,因为他没有再追问,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转过头继续看江面。
  
  沉默了一会儿,阿成在前面喊:“拍合照了拍合照了!所有人都过来!”
  
  大家聚拢到观景台中间,有人蹲前排,有人站后排,叽叽喳喳地调整位置。萧亦被挤到了人群的右边,林柚在她旁边,盛欢站在最后一排的正中间,比所有人都高出半个头。
  
  快门声响了好几次,有人用了原相机,有人用了美颜,有人拍了横屏有人拍了竖屏。阿成说“回头都发群里啊”,大家应了一声,又散了。
  
  散的时候,林柚被阿成叫过去说事情,萧亦一个人慢慢往回走。
  
  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盛欢追上来了。
  
  “你住哪边?”他问。
  
  “东边,梧桐巷往南。”
  
  “顺路。我住梧桐巷北边。”
  
  两个人又并排走在了回去的路上。这次比来时近了一些——不是路近了,是两个人之间的物理距离似乎近了一点。可能半臂变成了一臂,也可能只是萧亦的错觉。
  
  “你在书店那天,是去取什么东西?”盛欢忽然问。
  
  萧亦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还记得那天的事:“我爸妈要送人的礼盒,他们忙,让我去拿。”
  
  “你爸妈很忙?”
  
  “嗯,做生意的,早出晚归。”萧亦顿了一下,补了一句,“经常不在家。”
  
  她没有说“我一个人住”或者“我很孤单”之类的话,但盛欢似乎听懂了什么。他没有说“那你好可怜”或者“那你要照顾好自己”这种客套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在说“我知道了”。
  
  有时候,“知道了”比“我懂你”更重要。因为“我懂你”有时候是装的,而“知道了”是实实在在的,是把这个信息收进了心里,留了一个位置。
  
  走到梧桐巷的分岔口,两个人停下来。
  
  一棵很大的梧桐树长在路口,枝叶伸展开来,遮住了头顶的整片天空。路灯的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是碎了一地的星星。
  
  “那我往这边走了。”盛欢指了指左边的路。
  
  “嗯。”萧亦点点头,“我往那边。”
  
  “路上小心。”
  
  “你也是。”
  
  盛欢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萧亦。”
  
  “嗯?”
  
  “你手机号多少?我加你微信。”
  
  萧亦站在原地,看着路灯下的他。深灰色的Polo衫在夜色里显得更暗了,但他的脸在灯光下很清晰——干净的轮廓,明亮的眼睛,嘴角带着一点点弧度,像是笑,又像是没笑,就是心情很好的样子。
  
  她报了一串数字。
  
  他低头在手机上按了几下,然后抬起头,朝她晃了晃手机:“我发了,你通过一下。”
  
  “好。”
  
  “走了。”他摆了摆手,这次真的走了。
  
  萧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梧桐巷深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先是长长的,然后越来越短,最后连人带影子一起拐进了一条岔路,看不见了。
  
  她这才转过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她掏出手机。
  
  微信上有一条新的好友申请。头像是水彩画的梧桐巷——她认出来了,那是南城一中校门口的梧桐巷,秋天的版本,叶子是金黄色的。申请备注写着:盛欢。
  
  萧亦站在路灯下,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她想点“通过”,手指却悬在屏幕上方,迟迟落不下去。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她忽然觉得这一刻太珍贵了,珍贵到她想慢一点,再慢一点,把这个瞬间拉长。
  
  三年前的秋天,她第一次在教室里看到他,从后门走进来的样子。两年多的时间里,她只能远远地看。一个月前的书店偶遇,他们说了不到十句话。而今天,他们一起在江边散步,聊了电影,他说要帮她挡狗,说下次一起看电影,说“你加油”,说“路上小心”。
  
  然后他加了她的微信。
  
  她终于按下了“通过”。
  
  通过之后,聊天界面跳了出来。一片空白,等待着她或者他,写下第一句话。
  
  消息框里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好几下,然后停了。过了一会儿,又闪了几下,又停了。
  
  萧亦盯着那几个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原来他也在纠结。
  
  最后盛欢发了一条消息过来:“今天聚会挺开心的。以后常联系。”
  
  很简单,很普通。没有多余的表情包,没有感叹号,没有“哈哈”。就是一句干净的话,像他这个人一样。
  
  萧亦想了想,打了一个“嗯”。发出去之后觉得太冷淡了,又加了一句:“我也是。”
  
  然后她又打了一行字:“你到家了吗?”
  
  过了几秒,盛欢回:“到了。你呢?”
  
  “我也到了。”
  
  “那就好。早点休息。”
  
  “嗯,你也是。晚安。”
  
  “晚安。”
  
  萧亦把手机收进口袋,站在家门口的楼道里,没有立刻进去。
  
  楼道的灯是声控的,她站久了,灯灭了。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慢,很重,一下一下地敲着胸腔。
  
  她把那根皮筋从手腕上取下来,放在掌心里。黑色的,很普通,在文具店可能五毛钱一捆。可这是盛欢给她的。不是买的,不是借的,是他特意从手腕上取下来递过来的——“给你。你留着吧,我还有。”
  
  她把皮筋重新套回手腕上,摸黑按亮了楼道灯,开门,进去。
  
  客厅的灯没开。父母还没回来。她也不觉得空荡了。以前回到家,面对一室黑暗和寂静,她会觉得冷,觉得这个世界上好像只有她一个人。可今天不一样。今天她心里不是空的,有一团暖黄色的光,像滨江路的路灯,像茶饮店的灯火,一直亮着。
  
  她洗完澡,吹干头发,躺在床上。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盛欢发来一条消息:“对了,你平时喜欢看什么类型的电影?除了文艺片。”
  
  萧亦想了想,回:“什么都看。你推荐的我都会看。”
  
  发完之后她觉得这句话好像有点太直白了,想撤回,又舍不得。
  
  盛欢回:“那我回头整理一个片单给你。”
  
  “好。”
  
  过了几分钟,他又发了一条:“不早了,睡吧。晚安。”
  
  “晚安。”
  
  萧亦关了灯,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黑暗中,她把手腕上的皮筋转了两圈,又转了两圈,然后握在掌心里,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高二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的那行字:“你看月亮的时候,月亮也在看你吗?不,月亮从来看不见地上的人。”
  
  那是她最灰心的时候写的。那时候她觉得,喜欢一个人就是一场独角戏,对方永远不会知道,永远不会在意。
  
  可今天,月亮不仅看见了她,还跟她说“以后常联系”,还说下次一起去看电影,还算着她的奶茶要不要加糖。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唱一首很轻很轻的歌。
  
  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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