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天门开 (第2/2页)
时间像凝固了一样。
一息,两息,三息。
十息,二十息,三十息。
夏心莉的头发全白了。夏心月的青玉箫裂开了第三道纹。
血色光柱终于退了。
不是被逼退的,是玄无道主动收回的。他站在黑色光柱顶端,低头看着百里之外的两个白衣女子。右半边脸上的惊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怪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欣赏,而是困惑。
“你们不是来杀本座的。”他的声音从北方传来,“你们是来拖住本座的。”
夏心莉没有回答。
“为什么?”玄无道问。
夏心莉放下碧玉箫,抬头看着百里之外的那个黑衣人。“因为天玄宗的山门,今天奠基。”
玄无道的右半边脸猛地抽搐了一下。他猛地转头,看向东南方向。落霞山的方向,一道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不是金光,是人的气息汇聚而成的光柱——成千上万人的气息。青牛镇的百姓,天京城的百姓,安阳城的百姓,落霞山方圆数百里内所有村镇的百姓,他们站在落霞山上,站在天玄宗的山门前,手牵着手,肩并着肩,将自己的精气神汇聚到一起,注入了天玄宗的山门基石之中。
玄无道的困惑变成了愤怒。“区区凡人,蝼蚁而已。他们能做什么?”
夏心莉看着他。“他们不能打你,不能杀你。但他们能让你不能忽视他们。”
她举起碧玉箫,吹了最后一个音。
那个音不高亢,不激昂,甚至算不上好听。它只是一声简单的呼唤,像是母亲在村口喊孩子回家吃饭,像是老人在床头唤远方的游子归来。
落霞山上,数万百姓齐声回应。
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穿过山川,穿过河流,穿过平原,传入天京城北每一个人的耳中——“天玄宗,立!”
玄无道的脸色变了。
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大的力量,而是因为他感觉到了——落霞山上那座刚刚奠基的山门,正在和他的力量产生某种微妙的共鸣。那山门的基石里,埋着玄天真人的骨灰。那山门的栋梁里,嵌着玄天真人的舍利子碎片。那山门的每一砖每一瓦,都浸透着玄天真人三千年执念的余温。
天玄宗,不是一个普通的宗门。它是玄天真人最后的布局。他用三千年的时间,选了一个地方,选了一群人,选了一个时机,让一群普通人用自己的信念和执着,建起一座专门克制玄无道的山门。
“玄天。”玄无道的声音从北方传来,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恨意,“死了三千年,还在算计本座。”
他抬起右手,一掌朝落霞山的方向拍去。掌风跨越数百里,化作一只遮天蔽日的黑色大手,朝落霞山压了下去。
夏心莉和夏心月同时出手。
金色光柱从地面升起,击穿了那只黑色大手。大手在空中炸开,化作漫天的黑色雾气,消散在夜风中。
玄无道收回手掌,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掌心上有一个焦黑的伤口,不大,不深,但在流血。三千年了,他第一次流血。
他看着那个伤口,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怒极反笑的那种笑,而是发自内心的、真诚的、甚至带着一丝欣赏的笑。
“有意思。”他抬起头,看着天京城北那两个白衣女子,“三千年了,本座第一次遇到有意思的事。”
他转过身,朝北方走去。黑色光柱随着他的脚步渐渐缩小,最后化作一个黑点,消失在天边。
那只血红色的眼睛缓缓闭上了。
天空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夏心莉站在原地,握着碧玉箫,白色的头发在夜风中飘散。夏心月站在她旁边,青玉箫上布满了裂纹,金色的眸子里倒映着落霞山上那道金色的光柱。
远处的落霞山上,数万百姓的欢呼声随风传来,忽远忽近,像海浪,像松涛。
夏心莉转过身,看着东南方向的那座山。山不高,树不密,但此刻,那座山上亮着数万点光芒,每一盏都是一颗人心。
天玄宗,立了。
她从怀中取出那面从荒漠遗迹中带出来的木盒,打开盒盖。盒子还是空的,但内壁上那行被刮去一半的字,此刻在月光下变得清晰起来。
“得此物者,必承天命。承天命者,必开天门。开天门者,必——死。”
最后一个字,是“死”。
夏心莉看着那个字,沉默了很久。
夏心月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着木盒内壁上的字。“你早就知道?”
“嗯。”
“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你就不来了。”
夏心月盯着她看了很久。“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算计人了?”
夏心莉合上木盒,收入怀中。“跟玄天真人学的。”
两个人并肩站在天京城的北门外,看着落霞山上那数万点光芒。
远处,天边泛起鱼肚白。
天亮了。
夏心莉转身朝落霞山走去。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心月。”
“嗯。”
“谢谢你。”
夏心月没有回答。
夏心莉继续走。夏心月跟在后面,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一道影子。
落霞山上,数万百姓看到两个白衣女子从南边走来。她们的衣服破旧,沾满了黄沙和尘土,头发散乱,脸上全是疲惫。但她们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落霞山上那数万点光芒。
白发老者从人群中走出来,颤巍巍地走到夏心莉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了。身后数万人齐刷刷地跪下,黑压压的一片,从山脚一直跪到山顶。
夏心莉弯腰扶起老者。
“老人家,我说过,天玄宗不需要跪。需要站着,站在天下人面前。”
老者抬起头,老泪纵横。“夏姑娘,天玄宗的山门,建好了。”
夏心莉抬起头,看着那座山门。山门不大,不高,甚至算不上气派。它只是两根石柱,上面架着一块石匾,石匾上刻着三个字——天玄宗。
字是青牛镇的教书先生写的,笔力不够遒劲,结构不够严谨,但那三个字的每一笔每一划,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力量。
夏心莉走到山门下,停下脚步。
夏心月站在她身边。
两个人同时抬起头,看着头顶那块石匾。
“天玄宗。”夏心莉的声音很轻。
“天道昭昭,玄门正宗。”夏心月的声音同样轻。
阳光从东边的山顶上洒下来,照在天玄宗的山门上,照在数万百姓的脸上,照在两个白衣女子的身上。
夏心莉转过身,面对数万百姓。
“从今天起,天玄宗开门收徒。不论出身,不论资质,不论男女老少,只要有一颗向善之心,皆可入我天玄宗。”
数万人齐声欢呼。
声音在山间回荡,传向远方,传向天京,传向大梁国的每一个角落。
北方的荒漠深处,一个黑衣人站在破碎的封印前,低头看着掌心上那个焦黑的伤口。
伤口在愈合,很慢,但确实在愈合。
他的右半边脸上没有表情,左半边空白的面具上也没有表情。
“天玄宗。”他念着这三个字,声音很轻,像是在品味,像是在咀嚼,“玄天,你以为建一座山门,就能挡住本座?”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中那轮刚刚升起的太阳。
“本座等了五千年,不差这几天。”
他转身走进荒漠深处,黑色的长袍在风沙中猎猎作响。
落霞山上,天玄宗的山门前,夏心莉忽然打了个寒颤。
不是冷,是有人在看她。
隔着千山万水,隔着黄沙和长风,有人在看她。
她抬起头,看着北方。
北方的天边,一片晴朗,万里无云。
但她知道,那片晴朗的天空下,有一个人正在朝这里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