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校区 (第2/2页)
玛丽要了三份和学生一样的饭。
熏肉切得薄薄的,煎得焦香,咬一口满嘴都是肉香。鸡蛋煮得恰到好处,蛋黄还带着一点溏心,用叉子一戳,金黄色的蛋液就流出来。豆子汤煮得很烂,豆子已经化了大半,汤浓稠稠的,喝起来暖胃。沙拉是新鲜的,菜叶子脆生生的,醋放得不多不少。黑面包有点硬,但就着汤和沙拉吃正好。
玛丽吃得很快,班纳特先生也难得没有挑剔。他嚼着黑面包,喝着豆子汤,偶尔看一眼那些小姑娘们,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玛丽一边吃,一边看那些女孩们。
靠窗那桌坐着三个小些的,七八岁的样子。其中一个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面包,眼睛却一直往玛丽这边瞟。被玛丽看见,她连忙低下头,脸都红了。
中间那桌有几个大些的,十一二岁,吃得更斯文。其中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吃完自己的,又帮旁边那个小的掰面包。
最里面那桌有个小姑娘,瘦瘦小小的,吃得特别认真。她把熏肉切成一小条一小条,就着面包慢慢吃,一点都没剩。吃完还把碗舔得干干净净,抬起头来,正好对上玛丽的目光。
她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那笑容又憨又甜,缺了一颗门牙。
玛丽也笑了。
那些女孩们都在吃饭,没有人大声说话,没有人剩饭。吃完了,就端着碗送到回收的地方,安安静静的。碗摞成一摞,勺子放在旁边,整整齐齐。
玛丽吃完,放下碗。
“以后要是伙食有剩下,就拉去周边的庄园,给猪吃。”
威尔逊夫人看着她。
玛丽说:“千万别为了节省,让学生老师吃剩饭。身体坏了,什么都白搭。”
威尔逊夫人点点头,在心里默默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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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午饭,三个人往外走。
走到校门口,阳光正暖。几个小姑娘在院子里玩,跑来跑去的,裙摆在风里飘着。玛丽站在马车旁边,看着她们。
威尔逊夫人忽然说了一句:
“玛丽小姐,现在学校虽然人不多,但只要规模上来了,一定是待遇最好的慈善学校了。”
玛丽看着她。
威尔逊夫人继续说:“那些贵族学校,还在搞什么‘节食克制意志训练’那一套。饿着肚子读书,能读出什么名堂?”
玛丽点点头。
“身体健康才能好好学习。可别跟他们瞎搞。”
她顿了顿,又说:“以后学校还要多多依靠校长主持。这次看了不少,我们就先回去了。”
威尔逊夫人点点头,送到门口。
玛丽正要上马车,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小女孩的声音。
“校长,那个大姐姐是谁呀?”
她回过头,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仰着脸问威尔逊夫人。正是食堂里那个冲她笑的、缺了一颗门牙的。
威尔逊夫人弯下腰,轻轻笑了一下。
“是我曾经的学生。也是学校的主要出资人之一。”
那个小女孩睁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一个圆圆的O。
“哇——那个大姐姐好厉害!”
她说完,又看了玛丽一眼,那眼神亮晶晶的,像是看见了什么了不起的人。
玛丽听见那句话,忍不住笑了一下,朝她点了点头。
她上了马车,车夫一扬鞭子,马车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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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沿着泰晤士河往回走,车轮碾过土路,发出单调的咕噜声。阳光落在河面上,碎碎的,亮亮的,晃得人眼睛发酸。偶尔有船经过,船夫撑着篙,喊着号子,声音远远地传过来。
班纳特先生靠在座位上,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忽然开口。
“玛丽。”
“嗯?”
“你知道那片地——靠林子那一百八十英亩,一年能出产多少吗?”
玛丽转过头,看着他。
班纳特先生的目光还落在窗外,语气慢悠悠的,像是在考她。
玛丽想了想,开口说:“林子边那块地土质好,种粮食的话,一英亩一年能收二十蒲式耳左右。一百八十英亩,就是三千六百蒲式耳。按市价算,一年地租能收二百来镑。要是改种菜,运到伦敦市场上卖,能翻一番。”
班纳特先生转过头,看着她。
“你算得倒清楚。”
玛丽笑了笑。
“舅舅教过我怎么看地。格雷管家也报过账。”
班纳特先生点了点头,又望向窗外。
“那你捐了它,不心疼?”
玛丽没有说话。
马车又走了一段,车轮碾过一块石头,颠了一下。
她才开口。
“将来伦敦会往西扩,富勒姆那边,几十年后也会变成城区。那片地,到时候寸土寸金。”
班纳特先生转过头,看着她。
玛丽迎着他的目光,眼睛亮亮的。
“但是,这一所学校,比那些地更重要。”
班纳特先生没有说话。
玛丽继续说下去,声音轻轻的,却很稳。
“那些女孩,读了书,能识字,能算账,能找到事做,能养活自己。不用像夏洛特那样,为了一个家,嫁给不喜欢的人。也不用像我以前写的那些女工,只能等着别人发口罩,等着别人可怜她们。”
她顿了顿。
“那些地能出产多少粮食,能卖多少钱,我算得出来。可这所学校能出产什么,我算不出来。”
班纳特先生看着她,看了很久。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俩之间,落在玛丽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亮亮的。那双眼睛里没有后悔,没有舍不得,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像是她早就想清楚了,早就决定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玛丽还是个小姑娘,站在他书房门口,手里捧着一叠稿子,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女儿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只是觉得她有点奇怪,和别的孩子不太一样。
现在他知道了。
她走的这条路,和所有人都不同。
他伸出手,按了按玛丽的肩膀。
那动作很轻,带着一点温度。
“你做得对。”
玛丽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土路,咕噜咕噜的。远处,富勒姆的轮廓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退,黄绿相间的,在阳光下泛着光。有农人在田里干活,远远的,看不清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