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口罩 (第2/2页)
从加德纳舅舅家回到朗博恩之后,她坐在书桌前,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字迹是舅舅的,工工整整,像他这个人一样稳当。
“伦敦近日天气晴好,夏日那著名的恶臭还要等两个月才来。”
恶臭。
她盯着这两个字,脑子里忽然冒出另一个词——
雾都。
伦敦的雾,不是那种山间的白雾,是黄的、灰的、呛得人睁不开眼的雾。煤烟和水汽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走在街上对面看不见人。
她上辈子读狄更斯的时候读过。读柯南·道尔的时候也读过。福尔摩斯和华生走在贝克街上,四周是黄蒙蒙的雾,路灯都透不出光。
那是19世纪下半叶的事。
现在才1820年代,还没到那个地步。
但已经开始了吧?
那些工厂的烟囱,一天到晚冒着黑烟。蒸汽机的锅炉烧着煤,煤烟从烟囱里喷出来,落在这座城市的上空,一层一层,一天一天,一年一年。
等到几十年后,伦敦就会变成那个样子——雾都,烟城,呼吸一口空气都像在喝煤灰水。
还有夏日大恶臭。
她记得上辈子读过,1858年夏天,泰晤士河变成了一条巨大的污水沟,臭得议会都开不下去,窗帘上浸满消毒水都没用。那个夏天被称为“大恶臭”。
那件事还有三十年才发生。
但泰晤士河已经开始变脏了。
伦敦的几十万人,粪便、污水、屠宰场的血、工厂的废料,全都往河里倒。河水早就不清了,只是还没臭到那个地步。
玛丽把信放下,望着窗外。
工业化。
这个词她在上辈子学历史的时候背过无数次。工业革命,蒸汽机,纺织厂,煤炭,钢铁,财富,进步。
但那些书里很少写——
煤烟。
污水。
现在她要去那座城市了。
那座正在变脏、变黑、变臭的城市。
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那个放杂物的抽屉。
里面有一卷细棉布,是上次做裙子剩下的。纯白的,织得很密,透气但不透灰。
她拿起来,比划了一下。
够做几个。
口罩。
上辈子她觉得最普通不过的东西,在这个时代,根本没人想过。
她拿起剪刀,开始剪那块棉布。
剪成几块,叠几层,缝起来,两边缝上带子。
简简单单的,不是什么精巧的东西。
但能挡住一点灰。
她缝了一个,戴在脸上试了试。
呼吸有点闷,但还好。棉布挡在口鼻前面,外面的空气要先穿过那几层布才能进来。
她摘下来,看着手里的东西。
这个时代的人会怎么看她?
戴这个上街,会不会被人当怪物?
也许会。
但她不在乎。
那她自己戴一个,总可以吧?
她把那个口罩放在桌上,又开始做第二个。
简的。伊丽莎白的。
加德纳舅妈的。
能做几个做几个。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
她点起蜡烛,继续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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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饭的时候,玛丽把几个叠得整整齐齐的东西放在桌上。
班纳特太太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口罩。”玛丽说,“去伦敦的时候戴。”
班纳特太太拿起来一个,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戴脸上?做什么用?”
“挡灰。”玛丽说,“伦敦的煤烟重,吸多了不好。”
班纳特太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孩子,书读多了就是想得多。伦敦那么多人,谁戴这个了?人家都活得好好的。”
玛丽没说话。
简拿起一个,看了看,又放下。
“这个……怎么戴?”
玛丽拿起来一个,往脸上比划了一下,把带子绕到耳后。
“就这样。”
简看着她的脸,忽然有点想笑,但又忍住了。
“是……是有点奇怪。”
“嗯。”玛丽说,“但有用。”
伊丽莎白拿起来一个,对着光看了看。
“你自己做的?”
“嗯。”
伊丽莎白没再说什么,把那个口罩叠好,收进口袋里。
班纳特太太还在嘀咕:“去伦敦是去玩的,戴这个像什么话?让人看见了还以为你们生病呢……”
玛丽没有争辩。
她把那些口罩收起来,放进那个布袋子里,和那几本稿子放在一起。
简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玛丽,给我留一个。”
玛丽回过头。
简笑了笑,那笑容和平时一样温柔。
“你说有用,那就带着吧。”
玛丽点点头。
伊丽莎白在旁边插了一句:“我也要。万一真有用呢。”
玛丽又点点头。
班纳特太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你们这些孩子……算了算了,随你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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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玛丽坐在书桌前,把那几个口罩又检查了一遍。
针脚密密地缝着,带子系得牢牢的。不算好看,但结实。
她把它们叠好,放进行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