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波澜 (第2/2页)
这些都不是编的。
都是真的。
玛丽睁开眼,看着简。
简正低着头,整理裙摆上的一点皱褶。她的手指细细长长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那只手从来没有打过人,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东西。
如果有一天,那只手被人攥着,被人扭着,被人按在地上——
玛丽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她可以给简钱。
但她能给简一个不会变心的丈夫吗?能给简一个保护她的法律吗?能给简一个相信她的法官吗?
不能。
她什么也给不了。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简走进那个牢笼,然后祈祷那个男人一辈子都别变。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婚姻。
不是爱情,不是伴侣,是一场赌博。
赌那个男人会不会一直演下去。
玛丽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那种写书写累了、熬夜熬累了的累。是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怎么也驱不散的累。
她靠回车壁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地往后退,灰蒙蒙的,什么颜色都没有。
班纳特太太还在絮叨,说回去要给简多做几条新裙子,说麦里屯马上就要来新的民兵团了,说不定就有合适的军官。
简轻轻应着,声音还是那么温柔。
基蒂和莉迪亚又开始叽叽喳喳。
班纳特先生又举起了报纸。
马车继续往前走。
玛丽闭着眼睛,听着那些声音。
伦敦城正在吵架。
吵架的中心是那本深蓝色封面的小书——《弗朗西丝·沃斯通探案集·第十一卷·看不见的凶手》。自从半个月前上市以来,它就像一块扔进油锅里的冰块,炸得整个舆论界噼啪作响。
《泰晤士报》的文学版上,一位署名“M.D.”的医生写了一封长信,措辞激烈:
“……一个行外人写的小说故事,竟敢质疑医学界的专业判断?产褥热自古有之,希波克拉底时代就有记载,其病因复杂,岂是一个写侦探小说的作家能够妄加揣测的?所谓的‘洗手’之说,毫无科学依据,纯属哗众取宠。若真有如此简单的预防之法,为何历代医者未曾发现?难道千百年的医学传承,还不如一个写小说的人?”
这封信一出,立刻引来一片附和。
《纪事晨报》上有人写道:“小说家就是小说家,编故事可以,谈医学还是免了吧。”
《每日电讯》上有人说:“托马逊先生(如果真是先生的话)还是回去写他的指纹和体温吧,产褥热这种正经医学问题,留给正经医生去研究。”
但也有不同的声音。
一封署名“一个乡下助产士”的信,刊登在《泰晤士报》不起眼的角落里:
“我接生三十年了。年轻时跟师傅学,师傅说手要洗干净,用热水,用皂角,换了水再洗一遍。我不知道为什么,只知道这么做的产妇,发烧的少。后来城里的医生们来了,说我们这些土办法没用,要用他们的新医术。结果呢?我亲眼看着那些被医生接生的产妇,一个接一个地发烧,一个接一个地死。我人微言轻,不敢说什么。但托马逊先生写的,是真的。洗手,真的能救命。”
这封信的下面,跟着好几条反驳。
“助产士懂什么医学?她们就是帮忙的,真正的医疗还得看医生。”
“一个乡下老太婆的经验之谈,也配和医学相提并论?”
“托马逊真是聪明,找助产士来帮腔。可惜找错了人。”
舆论场上吵得不可开交。
---
舰队街的一条小巷子里,杰克·萨瑟兰正在整理他的笔记本。
他是《泰晤士报》的记者,三年前因为报道苏格兰场用指纹破案一举成名。那一次,他赌对了。这一次,他决定再赌一把。
他没有写评论,没有站队,只是悄悄去了几家医院。
圣托马斯医院,他去了。盖伊医院,他去了。还有几家专门收治穷人的慈善医院,他也去了。
他找了护士,找了助产士,找了那些愿意开口的年轻医生。他问他们同一个问题:你们亲眼见过的产褥热,哪些医生接生死得多,哪些死得少?
有些人闭口不谈。有些人闪烁其词。但也有几个人,犹豫再三之后,低声说了几句。
他记下来。一个一个记下来。
数据还不完整,结论还不明确。但他隐隐觉得,那个托马逊写的,可能真的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