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苏格兰场 (第2/2页)
他用放大镜凑近了看,看得眼睛发酸。
那些纹路,弯弯绕绕的,一圈一圈的,有的像漩涡,有的像拱桥,有的像一团乱麻。他一张一张地看,一张一张地比。
卡特的和琼斯的——不一样。
琼斯的和布朗的——不一样。
布朗的和威廉姆斯的——不一样。
他把十张纸全部看完了,眼睛都快瞎了。
但他发现了一件事——
没有两张是一样的。
他把那十张纸摊在桌上,又看了一遍。
没有。一张都没有。
纹路相似的有,比如卡特的漩涡和琼斯的漩涡看起来有点像,但凑近了仔细看,圈数不一样,走向不一样,连那些分叉的地方都不一样。
他又叫了五个人进来。
十五张。
还是不一样。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那些红红的指印,脑子里嗡嗡的。
那个小说里写的,是真的?
那些纹路,真的全世界只有一个人有?
---
第二天,雷丁顿督察继续他的实验。
这次他扩大了范围——厨房的杂役,马厩的马夫,扫地的老妇人,还有几个来警局办事的倒霉蛋,被他连哄带骗地按了手印。
两天后,他收集了整整五十个指印。
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用了一整夜的时间,一张一张地对比。
五十张,两两对比,他要看多少遍?他算不清。
但他看到了结果——
没有一模一样的。
纹路相似的很多,有的乍一看简直像是同一个人的。但凑近了看,用放大镜仔细看,总能找到不一样的地方。圈数不一样,弧度不一样,分叉的位置不一样,就连那些细细的纹路之间的距离都不一样。
雷丁顿放下放大镜,揉了揉眼睛。
他盯着桌上那堆纸,盯着那些红红的、弯弯曲曲的纹路,忽然想起书里弗朗西丝说的那句话:
“每个人都不一样。每一双手,都不一样。”
那个作者,那个叫托马逊的人——
他是怎么知道的?
他怎么知道,那些看起来差不多的纹路,其实每一枚都是独一无二的?
雷丁顿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伦敦灰蒙蒙的早晨,雾还没有散尽,街上已经有马车开始走动。
他忽然笑了一下。
“托马逊,”他轻声说,“你到底是谁?”
---
一周后,苏格兰场内部流传着一个奇怪的传闻。
“雷丁顿督察最近神神秘秘的,整天让人按手印,也不知道在搞什么。”
“我那天被他叫去,按了个拇指印,他拿着放大镜看了半天,嘴里念念有词。”
“他是不是读了那本侦探小说读魔怔了?”
“什么小说?”
“就那本,叫什么《弗朗西丝·沃斯通》的。听说他天天揣在怀里,翻来覆去地看。”
“一本书有什么好看的?”
“不知道。但据说他最近破案的时候,开始让人家按手印了。说什么‘留下你的印子’。”
“这也太邪乎了吧?”
“谁知道呢。反正他现在还没升职,估计是闲得慌。”
但雷丁顿不在乎这些议论。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在验证一个想法。
一个从小说里读到的、让他夜不能寐的想法。
如果那些纹路真的独一无二,如果每个人留下的印子真的只能是他自己——
那以后破案,就不一样了。
完全不一样。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本翻得卷了边的书,看着封面上那个名字:托马逊。
他不知道这个作者是谁,不知道他是男是女,不知道他住在哪里。
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个人的书,会改变很多东西。
---
与此同时,几十英里外的朗博恩,玛丽正在写第三案的最后一页。
她坐在书桌前,窗外的天已经亮了。蜡烛燃尽了一根,她又换了一根新的。墨水瓶里的墨水下去了一半,旁边的木屑堆了一小撮。
她拿起羽毛笔,在墨水瓶里蘸了蘸,在瓶口轻轻刮了刮,然后落在纸上。
弗朗西丝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年轻人被带走。他的手指上还沾着红红的印泥——那是弗朗西丝让他按的。
“你为什么让我按这个?”他临走时问她,眼睛里满是困惑。
弗朗西丝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两张纸——一张是从死者的茶杯上取下来的,一张是刚才那个年轻人按的。
两张纸上,纹路一模一样。
她不需要告诉他为什么。
她知道就行。
玛丽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
笔尖又钝了,但她现在不想削。
她把那叠稿子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胡茬的证词。弗朗西丝的新案子。那个站在门口、脸色发白的年轻人。
也许有一天,那些纹路真的会说话。
也许有一天,她的书真的会改变什么。
她把稿子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田野被初升的太阳染成金色。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远处的树林里传来布谷鸟的声音。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转过身,她把那叠稿子收好,放进抽屉里。和第一卷、第二卷放在一起。三本书,三个案子,一个叫弗朗西丝·沃斯通的女人。
抽屉关上的一瞬间,她看见旁边那本《为女权辩护》的书脊。
另一个玛丽。
一百年前的玛丽。
她忽然想,如果那个玛丽知道自己正在写侦探小说,会是什么表情?
大概也会笑吧。
她走回书桌前,把那支钝了的羽毛笔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笔尖已经分叉了,写出来的字会变粗,不好看了。
她从抽屉里摸出小刀,开始削。
刀锋贴着笔杆,一点一点往下刮。木屑落在桌上,细细的,卷卷的。
削好之后,她把笔尖在烛火上烤了烤,让笔尖稍微硬一点。然后蘸了蘸墨,在废纸上试了试——顺滑多了。
她满意地点点头。
她把笔插回笔筒,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弗朗西丝·沃斯通的第三个案子,写完了。
下一个案子,还不知道是什么。
但她不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