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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独家

第20章 独家 (第2/2页)
  
  他读完了。
  
  然后他说:“这书能卖。”
  
  她想起父亲转述的那句话:“一半是自信,一半是想让更多人看到他的书。”
  
  那是她的话。
  
  他记住了。
  
  现在,两个月过去了。五千个人读过了她的书。五十英镑的支票躺在她手心里。他在深夜里给她写信,请求她留下来。
  
  一成半。
  
  独家协议。
  
  玛丽把那张支票拿起来,又看了一眼。
  
  五十英镑。
  
  够简买一辈子的诗集。够伊丽莎白买一屋子的新书。够基蒂和莉迪亚每人十条新裙子,还能剩下不少。够她再也不需要担心“嫁不出去怎么办”——虽然班纳特太太肯定还是会继续念叨,但那些话,已经伤不到她了。
  
  可是——
  
  她把支票放下,拿起那封信,又读了一遍。
  
  “当初您的稿子无人问津时,是我签下了它们。当初您坚持要分成、不要保底时,是我点了头。当初所有人都不相信一个新作者的侦探小说能卖出去时,是我印了那一千套。”
  
  她读到这里,停住了。
  
  她想起那个画面。
  
  父亲站在那间小小的铺子里,把两卷手稿放在柜台上。埃杰顿先生翻开第一页,慢慢地看着,偶尔停下来,把某一页折一个角。看完之后,他抬起头,说:“这书能卖。”
  
  他不是在赌。
  
  他是真的觉得,这书能卖。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些蓓尔美尔街上的大出版商,现在怕是肠子都悔青了。他们也许会拿着两成分成、三成分成的合同来找她,会用最好的纸张、最贵的装帧诱惑她,会告诉她“埃杰顿那种小铺子配不上你”。
  
  可是——
  
  当初她无人问津的时候,是谁点了头?
  
  当初她一文不名的时候,是谁说了“这书能卖”?
  
  是埃杰顿先生。
  
  是柯曾街11号那间破破烂烂的小铺子。
  
  她把信放下,拿起笔,铺开一张新的信纸。
  
  墨汁蘸得饱饱的,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
  
  ---
  
  尊敬的埃杰顿先生:
  
  您的来信与支票均已收到。五十英镑,五千套——这两个数字,我会记很久。
  
  但让我记更久的,是您信里的那些话。
  
  她停下笔,想了想,又继续写:
  
  您说,当初我的稿子无人问津时,是您签下了它们。您说,您从一开始就相信我。
  
  这是真的。
  
  我知道这是真的。因为那天,班纳特先生从伦敦回来的时候,带回来的不只是那份合同——还有一句话。他说,您读完稿子之后,抬起头,说了一句话。
  
  “这书能卖。”
  
  您不知道这句话对我意味着什么。在那些漫长的、无人看见的深夜里,在那些燃尽的蜡烛前,在那些写满了又被划掉的纸堆中——我常常问自己:我真的能写吗?真的有人会读吗?
  
  您的那句话,给了我答案。
  
  她写完这一段,眼眶微微有点热。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写:
  
  今天,您又给了我一个新的答案。
  
  我同意签订独家出版协议。
  
  一成分成也好,一成半也好——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不是这个数字。最重要的是,我知道您会认真对待我的每一本书,就像对待第一卷那样。
  
  我愿意把未来所有的作品,都交给您。
  
  她停下来,看着那几行字。
  
  独家协议。
  
  她真的签了。
  
  不是给那些大出版社,不是给更高的分成,是给那个在柯曾街11号、深夜给她写信的人。
  
  她继续写:
  
  另外,我想告诉您一件事——弗朗西丝·沃斯通的第三个故事,已经在我的脑子里了。
  
  这一次,是关于那些死去之后还在生长的东西。
  
  人的须发,在人死后还会继续生长——您知道吗?
  
  至少人们是这么说的。一个凶手,也许会在某个夜晚杀害了自己的亲人,然后伪造死亡时间,想要制造不在场证明。但他不知道,死者下巴上那一小截新冒出来的胡茬,会说出真话。
  
  如果死亡发生在三天前,那胡茬应该有多长?如果发生在一天前,又该有多长?
  
  没有人量过。没有人想过。
  
  但弗朗西丝会想。
  
  她会蹲在死者的身边,拿着一把小尺,一寸一寸地量那些被所有人忽略的东西。她会去问理发师,问他每天给客人刮胡子的时候,有没有注意过胡须生长的速度。她会把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细节,一个一个拼起来,拼成一张完整的图。
  
  然后,她会看着那个凶手的眼睛,说:你在说谎。
  
  因为你的父亲,死的时候,下巴上是干净的。
  
  而你最后一次见他,是在三天前。
  
  这三天里,他的胡须长出了这么多。
  
  你算错了时间。
  
  玛丽写完这一段,笔尖悬在纸上,看着那些字。
  
  胡须。
  
  生长。
  
  死亡时间。
  
  她想起上辈子看过的一些法医学知识——人死后,皮肤会收缩,所以胡须和指甲看起来像是长长了。这个误会一直持续了很久,直到显微镜发明之后才被澄清。
  
  但这个时代的人不知道。
  
  他们相信,人死后须发还会继续生长。
  
  这就够了。
  
  足够让弗朗西丝·沃斯通,用一个错误的认知,抓住一个真正的凶手。
  
  她继续写:
  
  我不知道这个故事最后会写成什么样子。也许弗朗西丝会发现,那些须发其实并没有真的生长。也许她会在最后一刻,意识到自己也被骗了。
  
  但凶手不会知道这一点。
  
  凶手只知道,有一个女人,蹲在他父亲的尸体旁边,量了那些胡茬的长度,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这就够了。
  
  真相,有时候不是靠事实说出来的。是靠让人相信你知道真相。
  
  她写完这一段,放下笔,把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然后她把信折好,装进一个新的信封里。
  
  封口,盖上蜡。
  
  没有印章——她还没有自己的印章。但她用手指在温热的蜡上按了一下。
  
  那个指印,清清楚楚地留在上面。
  
  她的指印。
  
  独一无二的。
  
  ---
  
  那天晚上,玛丽把那封信交给父亲。
  
  “给埃杰顿先生的。”她说。
  
  班纳特先生接过来,看了一眼封口上的那个指印,嘴角弯了一下。
  
  “这是你的印章?”
  
  玛丽点点头。
  
  “临时用一下。”她说,“等我赚够了钱,我去打一个真正的印章。”
  
  班纳特先生把信收好,看着她。
  
  “你决定签独家了?”
  
  “嗯。”
  
  “为什么?”
  
  玛丽想了想。
  
  “因为他是第一个相信我的人。”她说,“不是因为我能赚钱才相信我,是因为他读过我的书。”
  
  班纳特先生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按了按她的肩膀。
  
  “你选对了。”他说。
  
  玛丽抬起头。
  
  “您怎么知道?”
  
  班纳特先生笑了。
  
  “因为我也是一样的。”他说,“第一个读你故事的人,是我。”
  
  玛丽愣住了。
  
  然后她也笑了。
  
  ———
  
  那天夜里,玛丽躺在床上,想着那封信,想着那张支票,想着那个留在蜡上的指印。
  
  第三个故事。
  
  须发。
  
  生长。
  
  死亡时间。
  
  她不知道这个故事最后会写成什么样。但她知道,弗朗西丝会站在那具尸体旁边,拿着小尺,一寸一寸地量那些被所有人忽略的东西。
  
  然后她会抬起头,看着那个凶手的眼睛。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嘴角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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