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彭伯里 (第2/2页)
她看见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但不是在皱眉——是在想事情。她看见他的目光跟着那些字一行一行往下走,偶尔停下来,像是在琢磨什么,然后又继续。
她想起自己刚才读这本书时的样子。
一模一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达西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页。
他把书合上,站在那里,愣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对上乔治安娜的目光。
他的脸上带着一点奇怪的表情——像是有点不好意思,又像是有点被自己逗笑了。
“我……”他开口,声音有点干,“我竟然站着把整本书看完了。”
乔治安娜忍不住笑了。
“我也是。”她说,“下午坐在这里,一看就看到天黑。茶都凉了。”
达西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本书,又看了看小几上另一本一模一样的。
“这是两卷本?”
“嗯。第一卷,两个案子。”
达西把那本书放回小几上,在她对面坐下来。
“你说得对。”他说,“不是那种血腥暴力的哥特小说。这个……这个很不一样。”
乔治安娜点点头。
“那个用指纹破案的,”她说,“还有那个用体温的——我怎么从来没想过,人可以这样破案?”
达西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没人想过。”他说,“这位作者……托马逊。他想了。”
他顿了顿,又说:
“我刚才读的时候,一直在想,如果我是那个探长,我会怎么做。我会看口供,看动机,看谁有机会。但我不会去看楼梯扶手有没有被擦过,不会去管尸体是凉的还是温的。”
他摇了摇头。
“这个作者,比大多数探长都聪明。”
乔治安娜看着他。
她很久没有看见哥哥这样说话了。自从父亲去世后,他一直忙着、累着、沉默着,偶尔开口也是商量事情、安排事务,再也没有时间像从前那样,坐下来和她聊天。
但现在,他坐在这里,和她讨论一本书。
一本侦探小说。
她忽然觉得,这本书,好像不只是书。
“哥哥。”她说。
“嗯?”
“这本书……能借我看完吗?第二卷我还没看。”
达西笑了。
“当然。”他站起来,“你看完了告诉我。我也想读第二卷。”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乔治安娜。”
“嗯?”
“下次看书,”他说,嘴角带着一点笑意,“记得让安妮把茶热着。”
门关上了。
乔治安娜坐在窗边,低头看着那本已经读完的书。
深蓝色的封面,烫银的字。
弗朗西丝·沃斯通。
她不知道这本书的作者是谁,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不知道他住在哪里。
但她知道,这个下午,这本书把她从沉闷低落的心情里拉了出来。
窗外的夜莺叫了起来。
她拿起那本还没读的第二卷,翻开第一页。
———
柯曾街11号的窗户里,透出一盏孤零零的烛光。
夜已经很深了。街上的脚步声早已消失,远处的蓓尔美尔街也沉寂下来,只有偶尔传来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提醒着人们此刻已是子夜时分。
埃杰顿先生坐在他那间狭小凌乱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账本、一叠厚厚的销售记录,和一杯早已凉透的茶。蜡烛已经燃掉了一大半,烛泪流得到处都是,但他浑然不觉。
他的手边,放着一张支票。
他盯着那张支票看了很久,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五千本。
两个月,五千本。
他当初印了多少?一千套。他以为能卖半年。结果呢?第一个月售罄,加印一千套。第二个月又售罄,再加印一千套。现在是第三次加印——不,已经是第四次了。
他拿起账本,又看了一遍那些数字。
每套定价三先令六便士,扣除纸张、印刷、装订、书商折扣,每套的净利润大约是两先令。五千套,就是一万先令。
一万先令除以二十——五百英镑。
五百英镑的利润。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又算了一遍。
没错,五百英镑。
他要分给那个托马逊一成——五十英镑。
五十英镑。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给任何一个作者开过这么大面额的支票。五十英镑,够一个普通家庭过两年。够他在柯曾街这间小铺子里干半年。够他给妻子买一条她念叨了好几年的新裙子,再给女儿请一个像样的家庭教师。
而他,只是把这张支票写出来,签上名字,装进信封。
他苦笑了一下。
五十英镑。
那个托马逊——不管他是谁——两个月就赚了五十英镑。
而那个托马逊的下一本书,下一本,再下一本——
埃杰顿先生不敢往下想了。
他知道,这张支票寄出去之后,那个托马逊就再也不是“新作者”了。蓓尔美尔街上那些大出版社,那些当初连稿子都不愿意多看一眼的出版商,现在怕是肠子都悔青了。他们会拿着更高的分成、更优厚的条件,蜂拥而至,争着抢着要把这个作者从自己手里挖走。
而他呢?他只是一个柯曾街上的小出版商,一个连门面都破破烂烂的铺子,一个当初只敢给一成分成的人。
他拿什么跟人家争?
除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