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离别 (第2/2页)
玛丽靠着墙,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没有哭。她只是觉得累,觉得冷,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碎掉了。
那天晚饭,她没有下楼。
班纳特太太派保姆上来看了她一次,回去禀报说“三小姐说不饿”。班纳特太太嘟囔了几句“这孩子怎么这么古怪”,便不再过问。
玛丽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帐子,一夜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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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家里笼罩着一种奇怪的沉默。
简的眼睛还是红红的,但她努力表现得正常一些,该绣花绣花,该吃饭吃饭。伊丽莎白变得更沉默了,常常一个人坐在窗台上,望着远处发呆。基蒂和莉迪亚什么也不知道,照样追跑打闹,被班纳特太太骂了几回“没心没肺”。
玛丽没有去找威尔逊小姐。
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对不起?我们没能留住你?那些话太轻了,轻得像一阵风,什么也承载不了。
她只是在每天上课的时间里,一个人走到书房门口,站一会儿。
门关着。威尔逊小姐在里面收拾东西。
玛丽没有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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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尔逊小姐离开那天,是个阴沉的阴天。
天空灰蒙蒙一片,云层压得极低,像要落雨,却又迟迟不落。马车停在门口,车夫已经将那只棕色皮箱牢牢绑在了车顶。
简站在台阶上,眼睛通红,用手帕轻轻按着眼角。伊丽莎白立在她身旁,依旧抿紧嘴唇,一言不发。班纳特太太不知躲去了哪里,大概是觉得这样的场面太过“伤神经”。基蒂和莉迪亚年纪尚小,不懂离别,只在一旁好奇地张望。
威尔逊小姐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依旧穿着那件朴素的灰裙,和初来时一模一样。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神情。
她走到台阶前,看了看简,又看了看伊丽莎白。
“两位小姐。”她声音依旧平稳,“你们是聪慧的姑娘,继续读书,继续用功。你们的母亲或许不懂这些,但你们要懂。”
简用力点头,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
伊丽莎白没有点头,只是静静望着她,目光复杂得像个小大人。
然后,威尔逊小姐转过身,准备登上马车。
就在这时,玛丽动了。
她从台阶上走下来,一步一步,稳稳走到威尔逊小姐面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简、伊丽莎白、车夫,甚至窗边偷看的仆人。
玛丽停住,站直身体。
接着,她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是一个郑重、正式、如同晚辈对尊长才行的礼。
在这个时代,孩子对家庭教师行礼并不算稀奇,可大多是轻浅、随意、出于礼貌的点头示意,或是浅浅的屈膝礼。从不是这样。
这不是礼貌。
这是敬意,是不舍,是一个孩子所能给出的、最沉重的感激。
威尔逊小姐愣住了。
她站在马车旁,看着眼前这个九岁的小姑娘。玛丽弯着腰,头埋得很低,看不见神情。
好几秒后,玛丽才缓缓直起身。
她望着威尔逊小姐,眼眶微微发红,却没有掉一滴泪。
“谢谢您。”她声音轻轻,却异常清晰,“谢谢您这些年教我们。”
她想起五岁那年,自己第一次坐在那摞垫高的书上,够着桌子。威尔逊小姐站在窗前,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
“云在天上,泥在地上,而你站在中间。”她写下的那句话,玛丽一直留着。
她想起那些漫长的下午,威尔逊小姐一遍一遍纠正她的握笔姿势,从不生气,从不夸赞,只是用那种平平的、稳稳的声音说:“再来一次。”
她想起那次在树丛里听见那些恶毒的话,憋了三天终于问出口时,威尔逊小姐只是淡淡一笑。
“我早就知道会这样。”她说,“我选择这条路的时候,就已经准备好了接受这些。”
九岁的玛丽当时不懂那个笑容。
现在她好像懂了一点点。
那笑容里,有准备,有承担,有不屑,也有疲惫。是一个女人在决定独自面对这个世界时,给自己穿上的铠甲。
威尔逊小姐看着她。
那双永远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
也许想说“你要好好读书”?也许想说“别像我一样”?也许想说什么别的——
最终却只化作一片沉默。
最后,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按了按玛丽的肩膀。
那只手温热的,带着一点力度。
然后她转身上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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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沿着小路缓缓驶远,最终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尽头。
简和伊丽莎白仍站在台阶上。玛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
没有人说话。
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路边的树叶已经开始黄了,再过一阵子,就会落得干干净净。
玛丽忽然想起,威尔逊小姐来的时候,也是秋天。
那时候她还小,垫着那摞书才能够到桌子。那时候她还不懂什么是“乡绅的体面”,不懂什么是“这个世界本来就不公平”。那时候她以为,只要一个人正直、努力、不伤害别人,就可以体面地活在这个世界。
现在她九岁了。
她懂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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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里,威尔逊小姐靠窗而坐,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车轮碾过石子路,车厢轻轻摇晃。
她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田野与树林,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不知是风吹进了细沙,还是别的什么——
她轻轻抬起手,擦了擦眼角。
那只手,刚才按过一个九岁孩子的肩膀。
那只手,温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