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书房 (第2/2页)
“没什么。”玛丽说,“只是觉得,你好像不太喜欢MiltOn。”
伊丽莎白哼了一声。
“不是不喜欢。”她说,“只是……诗太规矩了。每一个词都要放在对的地方,每一句都要押韵,每一种感情都要写得漂漂亮亮的。但生活不是那样的。生活乱七八糟的,有时候快乐得很奇怪,有时候伤心得很没道理。小说才写这些。”
玛丽愣了一下。
那是伊丽莎白·班纳特会说的话——聪明,敏锐,带着一点叛逆。她才八岁,但她已经开始用自己的眼睛看世界了。
伊丽莎白见她不说话,又低头去看书。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蜷起的膝盖上,落在书页上,落在那行字上——
玛丽扫了一眼,是《塞西莉亚》里的一句话:
“人生的最大不幸,不是失去所爱,而是从未真正爱过。”
———
玛丽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面前摊着威尔逊小姐布置的功课。
但她没有在看。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上辈子的事。
她坐在电影院的椅子上,银幕上正在放2005年版的《傲慢与偏见》。凯拉·奈特利演的伊丽莎白,穿着一件棕色的长裙,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手里拿着一本书,从原野上走回来。
原野是绿的,天是蓝的,风是大的。她走得不快不慢,脸上带着那种若有所思的表情,像是刚从书里的世界走出来,还没完全回到现实。
然后她走进那栋房子。
门一推开,吵闹声涌出来——母亲尖尖的嗓音,妹妹们的尖叫,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她顿了一下,脸上那种若有所思的表情消失了,换上了一种无奈的笑。
玛丽——上辈子的张玛丽——当时坐在电影院里,看到那个镜头,心里想:这就是伊丽莎白·班纳特。一半在书里,一半在生活里。在两个世界之间来来回回地走。
现在,玛丽——这辈子的玛丽·班纳特——坐在朗博恩的书房里,看着窗台上那个八岁的小女孩。
她低着头,读着那本《塞西莉亚》,阳光落在她身上。偶尔有妹妹们的尖叫声从楼下传来,她的眉头就会微微皱一下,但没有抬头。
一模一样。
———
玛丽又想起另一个画面。
也是那部电影。内瑟菲尔德庄园的舞会。达西先生走进来的那一刻。
宾利先生走在前头,笑着跟人打招呼,热热闹闹的。达西跟在后头,穿着深色的外套,板着脸,一言不发。两个人走进来,整个舞厅好像都安静了一秒——不是真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在偷看、但又假装不在看的安静。
伊丽莎白站在人群中,看着他们走进来。她的表情很有意思——不是被迷住的,也不是不屑的,而是一种“我倒要看看你们是什么人物”的好奇。
玛丽当时坐在电影院里,差点笑出声。
因为她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她知道这个板着脸的男人会爱上那个好奇的女孩,知道他们会吵架、会误会、会互相伤害,然后会和好、会相爱、会幸福。
她知道这一切,是因为她读过书。
但现在——现在,她坐在这间书房里,看着八岁的伊丽莎白埋头读小说,忽然觉得这一切很可笑,也很奇妙。
达西先生现在几岁?
她算了一下。达西比伊丽莎白大几岁,现在应该十一二岁,在彭伯里读书,或者跟着家庭教师上课,还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叫伊丽莎白·班纳特的女孩,将来会让他失眠、让他写长长的信、让他放下所有的骄傲。
他们还没有相遇。
但他们会相遇。
玛丽知道时间表。内瑟菲尔德庄园被租出去的那一年,伊丽莎白二十左右。
那时候她会会坐在钢琴前,弹那首又长又无聊的曲子,让所有人尴尬。
——除非,她不做那件事。
——除非,她做点别的。
———
“玛丽小姐。”
威尔逊小姐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拉回来。
玛丽抬起头,对上那双永远平静的眼睛。
“功课写完了?”
玛丽低头看自己的纸。上面只写了三行字,歪歪扭扭的,像一群喝醉的毛毛虫。
“……还没有。”
威尔逊小姐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着那张纸。
“在想什么?”
玛丽顿了一下。她能说什么?说我在想达西先生什么时候出现?说我在想多年后的舞会?说我在想怎么才能不变成原著里那个让人翻白眼的书呆子?
她抬起头,看着威尔逊小姐。
“我在想,”她说,“为什么诗和小说不一样。”
威尔逊小姐的眉毛动了一下。
“为什么?”
“诗想把一件事说得漂亮,”玛丽慢慢地说,“小说想把一件事说得真。诗是天上的云,小说是地上的泥。”
威尔逊小姐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伸出手,把玛丽手里的笔拿过来,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云在天上,泥在地上。但你站在中间。”
她把笔还给玛丽。
“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