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半块饼子 (第2/2页)
絮看着她把那个小布包重新揣回怀里,动作慢腾腾的,低着头,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看不清她眼睛里藏着什么。
柳絮喉咙有些发紧,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她顿了顿,换了个话头:“刘春,你今年多大了?”
“我啊?”刘春抬起头,脸上那点阴影像被风吹散了似的,弯着眼睛笑起来,“今年十四了呗!”她说着,伸手拨了拨垂在胸前的麻花辫,语气里带着点小姑娘特有的得意,好像十四岁是个了不起的年纪。
“十四……”柳絮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刘春那张还带着孩子气的脸上。颧骨上有两团被风吹出来的暗红,眼睛却亮晶晶的,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弯成两道好看的弧。
她想起自己十四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坐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为一道解不出的数学题发愁;放学后和同学去学校门口的小卖部,五块钱一杯的奶茶还要挑口味;偶尔周末窝在沙发上,抱着遥控器看电视,或者和同学一起出去逛街买买买,甚至叛逆期的时候嫌外婆做的饭菜不合口味,还偷偷点外卖。
可是同样是十四岁。
刘春却已经在这支队伍里,背着洗得发白的布包,踩着磨破的鞋子,穿着不合身的破棉袄,懂事的把半块青稞饼省下来,让给比她大的伤员,甚至已经和战友们肩并肩的去抗战了。
“那你呢,”刘春歪着头,眼睛里带着好奇,“柳絮姐,你多大啦?”
柳絮顿了一下,喉咙里又涌上那股堵得慌的感觉。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我……二十了。”
“二十!”刘春眼睛亮了亮,“那比我大好多!我以后就叫你姐,你可别嫌我烦。”她说着,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姐,你家是哪儿的啊?你还没跟我说过呢。”
家。
柳絮望着远处白皑皑的雪山,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刘春等了一会儿,见她没回答,也不追问。她伸手把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笑了笑:“没事,不想说就不说。反正你跟着队伍走,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
柳絮攥紧了袖口。
驴车又颠了一下。柱子蜷在干草上,喉间发出细微的呻吟。柳絮看向他,那张年轻的脸苍白的,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又浅又急。
“他……一直这样吗?”她问。
刘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容淡了些。“虽然他昨天吃了你给的药,烧是退了,但还是昏昏沉沉的,毕竟伤的太严重。我们这什么都缺,赵梅姐说了,能退烧就是好事,伤口什么的得慢慢养才行。”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他今年才十三岁呢,年轻小伙子伤口恢复的快。”
十三。
柳絮没再问了。
车子继续往前走。天边的太阳升高了些,雪地上泛起刺眼的白光。风还是冷,但比起夜里已经好了很多。远处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几只不知名的大鸟从头顶掠过,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天空下格外清晰。
刘春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那个小布包,递给柳絮:“姐,你真的不吃点?走了这么久,肯定饿了。”
柳絮看着她手里那半块黑乎乎的饼子,摇了摇头:“我不饿,你留着。”
“我不听你的。”刘春不由分说把饼子塞到她手里,“你脚伤着呢,得补充营养。我和大牛哥他们,都习惯了。”
都习惯了。
柳絮攥着那块饼子,硬的,凉的,表皮烤得焦黑,隐隐能闻到一点粮食的焦香。她低头看着它,看了很久。
旁边的大牛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目光落在她身上,又移开,望着远处沉默的雪山。他那条伤胳膊搁在膝上,绷带脏兮兮的,渗出的血水都已经干成褐色的了。
柳絮把那块饼子攥紧,又松开。她抬起头,望向队伍的最前方。
刘方平的背影还在那里,一步一步,走得稳稳的。
她把饼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刘春。
“咱们分着吃。”她说。
刘春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接过那半块饼子,咬了一口,嚼得津津有味。
柳絮也咬了一口。
饼子硬,干,带着一点焦苦的味道。她慢慢嚼着,一点一点咽下去。舌尖上那点苦味散开之后,隐约能尝到一丝粮食的甜。
苦的。甜的。
都在这口饼子里了。
她嚼着那块饼子,望着前头蜿蜒的队伍,望着远处的雪山和蓝天,望着那些灰蓝的、打着补丁的、一步一步往前走的身影。
那圈浅淡的印记还留在左手无名指上。
她轻轻摸了摸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