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故人来 (第2/2页)
青瓷的眼泪也跟着落了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静静地流着泪,任由那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过脸颊,滑过下巴,滴落在豆青色的旗袍领口上,洇出两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点。她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风雨打过却依然挺立的青竹,叶子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地滚落,但竹竿还是直的,一节一节地向着天空生长。
姑嫂二人,隔了这许多岁月,在异国他乡紧紧相拥。
离家的那天她们都不知道,下一次见面,会是这样的。
隔着一道门,隔着一场战争,隔着千山万水,隔着顾家断掉的生活费,隔着青瓷生产时的命悬一线,隔着顾言深从第一公子到公使馆随员的身份跌落,隔着这世上最漫长的、最无法言说的岁月。
言殊哭了好一会儿,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姑娘。
然后,言殊忽然松开了青瓷,蹲下身,一把将润润从青瓷身后捞了出来。
“臭小子!”她带着哭腔笑了一声,眼眶还红着,但嘴角已经翘了起来。她用两只手掐着润润的腋下,把他举到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又在手里掂了掂,像是在估一袋米的重量,“怎么这么轻?你是不是不好好吃饭?你几岁了?知道我是谁吗?”
润润被她举在半空中,既不害怕也不挣扎,就那么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她。
言殊把润润放下来,蹲在他面前,平视着他的眼睛。她用拇指擦了擦他嘴角的口水,又捏了捏他肉乎乎的脸蛋。
“叫姑姑。”
润润把那根湿漉漉的手指从嘴里抽出来,歪着脑袋看了她一眼,然后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姑姑!”
那一声“姑姑”,奶声奶气的,尾音上扬,带着孩童特有的那种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亲近。
所有人都笑了。
顾言殊笑得最大声,笑着笑着,又哭了。她把润润搂进怀里,下巴搁在他的小肩膀上,眼泪一颗一颗地落在他的小褂子上。润润被她搂着,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乖乖地站着,伸出一只小手,拍了拍她的后背,像在安慰一个小朋友。
“好了好了,”青瓷走过来,轻轻拍了拍言殊的肩膀,“先进来,别站在门口了。汤在火上炖着,饭也做好了,边吃边说。”
一楼客厅不大,但收拾得温馨整洁。
言殊环顾了一圈,目光在每一件物品上停留片刻,像是在通过这些东西,拼凑出嫂嫂和大哥在巴黎的生活。
她看到了沙发扶手上搭着的一件小衣裳,那是润润的,看到了茶几上摊开的一本法文词典,书页间夹着一支钢笔,那肯定是大哥的,看到了壁炉台上放着的一只小相框,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顾言深和沈青瓷的结婚照,那时候他们还年轻,笑得很明亮。
阿沅和阿吉手脚麻利地把饭菜端上了桌。
餐桌不大,是顾言深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樱桃木的桌面,漆面有些斑驳,但擦得干干净净。阿吉把砂锅从灶台上端下来,放在桌子中央,揭开锅盖的那一瞬,白色的蒸汽轰地涌上来,带着无花果的甜润和猪骨的醇厚,在餐厅里弥漫开来。奶白色的汤在锅里微微翻滚着,几颗无花果已经炖得半透明,像琥珀一样浮在汤面上,几粒枸杞点缀其间,红白相间,煞是好看。
阿吉又端上了两盘青菜。是昨天在市场上买到的菜心,嫩绿的叶子在油锅里走了一遭,颜色更加鲜亮,蒜末的香气和蔬菜的清甜混在一起,简单却诱人。另一盘是通心菜,焯水断生后再炒,口感脆嫩,翠绿的颜色衬着白瓷盘子,看着就让人有食欲。战争时期的巴黎,能吃到这样新鲜的蔬菜并不容易,阿吉总是天不亮就去市场上守着,才能在别人抢走之前买到这些好东西。
“还有这个,”阿吉转身从灶台上端来一个小碟子,“阿沅姐前两天腌的萝卜,今天刚好能吃了。”
那是一碟酱萝卜,切成薄薄的片,用酱油、醋和一点点糖腌渍过,颜色酱红,脆生生的,是配粥配饭的好东西。阿沅在一旁笑着说:“我就是随手腌的,没想到阿吉还给端上来了。”
“看着就有胃口。”言殊说着,已经在桌边坐下了。
青瓷先给润润盛了小半碗汤,又用勺子把锅里的无花果捞了一颗出来,用筷子夹碎了,拌在汤里。润润坐在特制的高椅子上,那是顾言深用木条自己钉的,样式有些粗糙,但结实稳当,乖乖地等着,小嘴巴一张一张的,像一只等食的小鸟。
“慢点喝,烫。”青瓷把碗放在润润面前,又低头吹了吹。
润润急不可耐地抢过饭勺,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烫得呼呼地直哈气,大大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却还是舍不得吐出来,含混地说了一句:“好喝!”
一桌子人都笑了。
阿沅给每个人盛了汤,阿吉给大家分了米饭。米饭是阿吉用大锅蒸的,战时巴黎的米粮紧缺,买不到中国大米,只能用法国的糙米代替,口感粗糙些,但蒸熟了也是白花花的,冒着热气,在这个灰蒙蒙的早晨显得格外珍贵。
青瓷端起碗,朝言殊微微举了举:“言殊,来,先喝口汤暖暖。”
言殊端起碗,凑到嘴边抿了一口。汤入口的那一瞬,她愣了一下。那汤看着清淡,入口却浓郁得很,无花果的甜和猪骨的鲜完全融在了一起,骨髓的油脂在舌尖化开,带着姜丝的微辣,一路暖到胃里。她闭了一下眼睛,像是要把这个味道记住。
“三小姐,好喝吗?”阿吉站在一旁,紧张兮兮地问。
言殊睁开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眶又有些泛红了:“这是我到法国以来,喝过的最好喝的汤。”
阿吉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整个人都亮了起来。阿沅在旁边拍了她一下:“行了行了,别杵着了,坐下一起吃。”
“我……我再看看火”
“看什么火,汤都端上来了。”阿沅把她按到椅子上,塞了一双筷子给她。
四个人——不,五个人,润润也算一个,围坐在那张小小的樱桃木餐桌旁,吃着简单的饭菜,喝着热腾腾的汤。
润润喝了几口汤,又开始不安分,用勺子舀起一块无花果,举到青瓷嘴边:“妈妈吃。”青瓷低头吃了,他又舀起一块,举到言殊嘴边:“姑姑吃。”言殊连忙张嘴接了,含混不清地说:“润润真乖。”润润被夸了,得意得很,又舀了一勺,这回举到了阿沅面前。阿沅笑着摇头:“你自己吃吧,小祖宗。”润润不肯,举着勺子不撒手,阿沅只好也吃了。润润又转向阿吉,阿吉受宠若惊,赶紧把碗递过去,接了那勺已经半凉的无花果,眼眶热热的。
青瓷看着润润忙忙碌碌地给每个人投喂,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她想起顾言深说过的话,他说润润像她,心里装着别人。她不置可否,但此刻看着儿子那副认真的小模样,心里是欢喜的。
言殊喝了两碗汤,吃了大半碗米饭,筷子夹菜的频率渐渐慢了下来。她放下碗,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青瓷正在给润润擦嘴。
远处隐约传来凯旋门方向的马车声和行人说话的声音,巴黎醒了,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