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新世界 (第1/2页)
祭天大典落幕的第三日,漫天风雪终于歇了。
天坛圜丘坛上,祭典的余痕尚未散尽,香炉里积满的香灰被薄雪层层覆盖,入目皆是一片苍茫素白。那些用于祭天的黄绫、朱表、玉帛,早已按礼制悉数撤去,只剩这座通体由汉白玉砌成的圆台,孑然立在皑皑白雪之中,仿若一个被尘世遗忘的旧梦。
顾震霆负手立在书房窗前,指节不自觉地微微蜷起,这般伫立,已然快一个时辰。
祭天那日,他身着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冕旒,一步步踏上圜丘坛,行三跪九叩的至重大礼,每一个动作都端严规整,尽显九五之尊的威仪。
可当他走下祭坛的那一刻,双腿却猝然一软,险些踉跄倒地。身旁侍从慌忙上前搀扶,他却抬手推开,硬生生挺直身躯,一步一顿地走下层层石阶。可心底,却无端刮过一阵刺骨寒风,冷意穿胸而过,将身上那件缀满金玉、沉重无比的衮服,吹得轻飘飘的,薄如一张脆纸,仿佛稍一用力,便会随风散去。
他猛地想起老太太临终前,攥着他的手吐出的那四个字,谁坐谁死。
他拼命将这四个字从脑海里甩出去,甩过紫禁城高耸的红墙,甩进漫天飞雪里,狠狠埋入冰雪之下,妄图让它永远不见天日。
陆军总长段延宗从西花厅走出时,残雪正簌簌落得紧。他立在廊下,抬手轻拍肩头落雪,却并未即刻离去。他回头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门内端坐着顾震霆,那个他追随了整整二十余年的主君。段延宗今年五十二岁,自小站练兵起便跟在顾震霆身侧,征朝鲜、战天津、平武昌,平生历经无数腥风血雨,什么样的硬仗没打过?什么样的惊涛骇浪没见过?他生性木讷,不善言辞,行事却雷厉风行,顾震霆令他往东,他绝不向西,主君让他取人性命,他也绝不会有半分迟疑。他是顾震霆手中最锋利的利刃,亦是最忠心耿耿的追随者。
可就是这样一把只听号令的刀,一年前,却做了一件背主之事。
那夜西山脚下,他亲率数百精兵,将顾言深堵在了盘山山道之上。只需他一声令下,数百支长枪齐齐开火,便能将顾言深打成筛子。但他,终究没有抬手。
探照灯的强光直直打在顾言深身上,他一手轻揽沈青瓷的腰肢,一手自然垂落身侧,脊背挺得笔直,下颌微扬,静静望着段延宗。那眼神,段延宗穷尽一生都无法忘却——平静、坦然,带着一种看破一切的释然,仿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那一刻,段延宗忽然忆起一桩往事:顾言深自上海归来,只因在顾震霆面前说了一句逾矩的话,便被骤然剥夺兵权,幽禁于西山,整整一年不见天日。他从前始终想不通,以顾言深的聪慧通透,怎会说出那般糊涂之言?
而此刻,在刺眼的探照灯光里,他骤然明白了一切。
所以他按兵不动,眼睁睁看着二少带领人马冲破重围,将顾言深一家三口顺利救走,看着那一队车马渐渐没入无边夜色,再无踪迹。
回去复命时,他对着顾震霆沉声禀道:“少爷被他的旧部劫走了,领头的是陈豫,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他只字未提载灃,未提蒋石安,未提那辆挂着法国国旗的轿车,更未提天津港停靠的那艘邮轮,将所有隐情与真相,尽数烂在了心底。
顾震霆听完,沉默了许久,良久才淡淡吐出三个字:“知道了,下去吧。”没有追问,没有震怒,没有拍案而起,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也就是从那一刻起,段延宗清晰地意识到,顾震霆,老了。
他转过身,迈步踏入漫天风雪中,脚步缓慢而沉重,皮靴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头上。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与此同时,北平城东煤渣胡同的一间不起眼民宅里,冯贵喜正有条不紊地收拾行李。他身着一身灰布军装,腰间别着一把手枪,脚上的皮靴擦得锃光瓦亮。此人年过半百,生得浓眉大眼,嘴唇微微上翘,天生一副含笑的模样,可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野心。
冯贵喜是跟着顾震霆起家的旧部,打仗勇猛,手段狠辣,当年在南方镇压革命党时,杀伐果断,立下无数战功,深得顾震霆信任,被册封为宣武上将军。
但他从不是甘愿俯首称臣、任人驱使的人。他胸有丘壑,野心勃勃,自有一番盘算。他看得透彻,顾震霆执意登基称帝,可这皇位注定坐不长久,天下大乱已是定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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