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一年后 (第1/2页)
一年后。
天刚蒙蒙亮,淡青色的天光还未彻底漫过塞纳河面上的薄雾,街边的梧桐叶被晨风拂过,落下几片碎影。
这原本该是巴黎夏日里再寻常不过的一个清晨,面包房的烤箱刚透出温热的麦香,报童的单车铃叮当作响,穿着考究的绅士握着拐杖缓步走过人行道。
沈青瓷是被窗外隐约的骚动惊醒的。
她身侧的顾言深还未起身,近来为着公使馆商务参赞的琐碎事务,又连着几日伏案到深夜,此刻睡得极沉。沈青瓷轻轻掀开真丝薄被,起身走到窗边,抬手推开半扇木质窗棂,想透一透屋内的闷热空气。
搬离驻法公使馆的宿舍不过半月,夫妻俩特意选了离公使馆只隔三条街的公寓,三层小楼带着小露台,陈设是沈青瓷亲自打理的,中西合璧,雅致温馨。一侧摆着酸枝木案几,上面放着她未绣完的苏绣,另一侧是法式落地灯与丝绒沙发。
沈青瓷拢了拢身上豆绿色的旗袍襟口,正欲俯身看看楼下庭院里的盆栽,一声突如其来的巨响,猛地撕裂了巴黎清晨的宁静。
“轰隆——”
沉闷又震耳的炮火声,从巴黎城郊的方向滚滚而来,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道,震得窗棂微微发颤,桌上的瓷杯轻轻磕碰,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声响太过陌生,又太过骇人,绝非平日里工厂的轰鸣,也不是节庆的礼炮。
沈青瓷心头猛地一沉,扶着窗框的手骤然收紧。
近段时间奥匈帝国、德国与协约国之间的矛盾愈演愈烈,流言四起,都说战争一触即发,可她从未想过,这战火竟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直接烧到了巴黎城下。
炮火声接连响起,一声紧过一声。楼下瞬间炸开了锅,原本悠闲的行人慌了神,尖叫、奔跑、呼喊声混杂在一起,面包房的店主慌忙关上店门,报童丢下手中的报纸,骑着单车仓皇逃窜,街道上的马车四处奔窜。
剧烈的声响也惊醒了顾言深,他猛地坐起身,抬眼就看到窗边僵立的沈青瓷,脸色凝重地开口:“青瓷?”
“是炮火。”沈青瓷转过身,眉眼间褪去了平日的温婉,满是凝重,“德国对法国宣战了,战争,真的打起来了。”
顾言深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迅速披上衣裳,走到窗边,望着远处隐约升腾起的硝烟,眉头紧紧蹙起。
他向来心思深沉,目光长远,欧洲局势的暗流汹涌,他早已看在眼里,可当战争真正降临,依旧心头一震。这一战,必将席卷整个欧洲,中法贸易、旅法华人,乃至国内的革命局势,都会受到翻天覆地的影响,他们身处巴黎,已然被卷入这场乱世漩涡之中。
“外面乱起来了,你去润润和阿沅的屋子里看看,不要出去,我去公使馆一趟。”顾言深快速整理好西装领口,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公使馆作为中华民国驻法外交机构,战争爆发,必定乱作一团,各方势力都会有所动作,他身为商务随员,必须第一时间过去探明情况。
“我同你一起去。”沈青瓷立刻上前,拿起外套为他披上,又顺手拿过自己浅灰色披肩,“此刻公使馆人心惶惶,你一人去我不放心,再者,我也懂法语,或许能帮上忙。”
她深知顾言深的性子,遇事从不会退缩,而她作为他的妻子,自当陪在身侧。跟着他远渡重洋,她早已不是那个只懂闺阁诗书的名门闺秀,面对变故,她足够冷静,也足够有担当。
顾言深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没有推辞,只是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给了彼此安定的力量:“好,路上小心,紧跟在我身边。”
两人简单收拾妥当,又去了阿沅和润润的屋子。两岁的润润正睡得小脸粉扑扑的,被轻轻抱起来时,只迷迷糊糊地揉揉眼睛,打了个软糯的哈欠。小胳膊乖乖伸进袖子里,任由青瓷给他穿好小衣服,竟一声也没哭闹,只嘟囔了一句妈妈抱,又歪着脑袋靠在阿沅肩头睡了过去。交代阿沅看好家后,两人匆匆下楼。
公寓外的街道早已一片混乱。行人神色慌张,拖家带口往家中赶,街边的店铺纷纷关门闭户,原本繁华的街道瞬间变得萧条慌乱。空气中弥漫着不安的气息,炮火声依旧断断续续,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让人心惊肉跳。
一路快步走到驻法公使馆,还未进门,就看到门口车水马龙,公使、参赞、随员,以及各国驻法的外交人员、旅法华商代表,来来往往,人人面色凝重,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公使馆内更是一片哗然,乱成了一锅粥。
大厅里,胡益德正眉头紧锁,站在中央,听着手下汇报欧洲各国的最新战况,脸色愈发难看。他身着公使官服,平日里从容不迫的神情荡然无存,满是焦虑与无措。
民国初立,国内政局动荡不安,国力孱弱,在欧洲列强面前毫无话语权,如今一战爆发,驻法公使馆瞬间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德国军队已经攻入法国境内,攻势迅猛,法军节节败退,巴黎随时可能面临战火侵袭!”
“英法联军仓促应战,军备不足,局势极为不妙!”
“使馆内的侨民纷纷前来询问,是否要安排撤离,还有华商的生意,全都停了,货物积压在港口,根本无法运转!”
一条条消息传来,公使馆的官员们议论纷纷,神色各异。
一部分守旧的前清遗老,依旧抱着得过且过的心思,缩在角落,满脸惶恐,只想着自保,纷纷提议立刻关闭公使馆,全员撤回国内,远离欧洲战火,全然不顾留在法国的数万华人侨民与华商的死活。
“公使大人,如今战火四起,巴黎太过危险,咱们自身都难保,哪还顾得上旁人,赶紧请示国内,安排撤侨才是,晚了怕是连退路都没有了!”
“是啊,国力如此孱弱,咱们在这列强之间,根本没有话语权,留在巴黎,不过是任人宰割,不如早日回国,方能保全性命!”
这些人素来贪图安逸,平日里借着公使馆的身份作威作福,一遇危险,只想着自己脱身,毫无家国担当,言语间满是怯懦与自私。
另一部分年轻的外交随员,赵明远,方渐鸿之流大多受过新思想熏陶,心怀热血,却又资历尚浅,看着眼前混乱的局面,有心想要维护华人权益,却又不知从何下手,只能焦急地围在一旁,争论不休,却拿不出半点可行的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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