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风雨欲来 (第2/2页)
他已经会走路了。虽然走得还不太稳。走路的姿势也是五花八门,每一天都不一样。有时候像小企鹅,两腿分开,屁股一扭一扭的,两只手张开着保持平衡,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有时候像醉汉,东倒西歪的,明明看着要倒了,脚下一个踉跄,又稳住了,再走两步,又要倒了,又稳住了。他每次快要倒的时候,都会发出一声“哎呀”的惊叫,不是害怕,是好玩,他的小脚丫光着,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啪嗒,像一只快乐的小鸭子。
此刻他正扶着廊柱,一步一步地往青瓷那边挪。他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小褂子,是青瓷自己做的,领口绣着两只小老虎,针脚细密。头上戴着那顶虎头帽,祖母绣的,两只老虎耳朵竖着,帽檐上缀着两个小绒球,一走一晃,一晃一荡。他的脸蛋红扑扑的,不知道是跑热了,还是因为高兴。他看见青瓷朝他走过来,笑得眼睛都没了,露出那排参差不齐的小白牙。
“妈——妈——”他喊,声音软软糯糯的,像糯米团子里头包着的糖稀,咬一口就流出来。
青瓷蹲下来,张开双臂,润润加快了脚步,啪嗒啪嗒啪嗒,一头扎进她怀里,把小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拱了拱,像一只撒娇的小猫。青瓷搂着他,亲了亲他的额头,又亲了亲他的脸蛋,又亲了亲他那双胖乎乎的小手。润润被亲得痒了,咯咯地笑,扭着身子躲,可躲了两下又不躲了,把小脸凑过来,让妈妈亲。
顾言深从书房里出来,站在廊下,看着她们母子俩,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这些日子,他瘦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更分明了,眼窝也深了一些,可精神还好。他每天早起读书写字,下午在院子里种菜,傍晚抱着润润散步,日子过得清淡,可也过得踏实。
就在这时候,院门被人轻轻叩了三下。
三下,停顿,又两下。是亲信的暗号。顾言深的脸色微微一变,把手里的书递给青瓷,快步走到院门口。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人影闪了进来。
是他的副官陈豫,他跟顾言深的情分,是过命的。这样的人,肯冒死上山,一定是出了大事。
他看见顾言深,没有行礼,没有寒暄,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塞进顾言深手里,声音压得极低:“少爷,出事了。”
顾言深的手指在信纸上停了一停。他拆开信,短短一行字,他看了很久。
“还有,”陈豫的声音更低了些,低得几乎听不见,“大帅又加了一队兵上西山。现在山上山下一共三队,日夜巡逻,连送菜的都要搜身。少爷,这不是关着您了,这是……这是要把您……”
他没说下去。可顾言深听懂了。父亲要的不是他的顺从,是他的命。一个被关在西山上的、活着的、随时可能被放出去的儿子,永远是一个威胁。只有死人,才是安全的。
顾言深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他的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摩挲着,纸是粗糙的,边角有些毛了。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打猎。父亲骑在马上,他坐在父亲身前,两只手抓着马鬃,风从耳边呼呼地吹过去。那时候只觉得风很大,马很快,父亲的怀里很暖。
父亲爱过他吗?也许爱过。可当他变成了一个人,一个有自己想法的、敢于说真话的人,那爱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恐惧,是忌惮,是恨不得你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恨。
顾言深睁开眼睛,把那封信塞进口袋里。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他的眼睛里头,有一种东西变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很久终于压不住的、快要碎掉的东西。他转过身,走进院子。
青瓷站在廊下,手里还抱着润润。她看见顾言深走过来,什么也没问。她把润润换到左手,伸出右手,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暖,指尖微微有些粗糙,是这些日子做针线活留下的。
顾言深反握住她的手,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那棵银杏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一丝一丝的,落在地上,落在他身上,落在青瓷身上,落在润润那张笑开了花的小脸上。
润润大概觉得爸爸的表情有些奇怪,和平常不太一样,便伸出另一只小胖手,啪地拍在顾言深脸上,然后咧开嘴,露出那排参差不齐的小白牙。
“papa!”他喊,声音响亮得整座山都能听见。
顾言深低下头,看着润润那张糊满了饼干渣的小脸,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什么都不知道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涌上来,是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头填满了的感觉。
他伸出手,把青瓷和润润一起揽进怀里。青瓷没有说话,只是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润润被夹在中间,不舒服,扭来扭去的,嘴里“啊啊”地叫,可叫了两声就不叫了,安安静静地趴在爸爸怀里,把小脸埋在他的肩窝里,打了个哈欠。
风雨欲来。
他把她们抱得更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