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风声鹤唳 (第2/2页)
“我早就听说顾言深是个痴情种,”她说,中文带着一点伦敦腔,“从前在宴会上,他就说过此生只娶一人。那时候我还觉得是权宜之计呢。”
几个女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沈青瓷,说她好命,说她有福气,说她上辈子一定是烧了高香。
张恺之把折扇一收,“啪”的一声,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来。他看着在座的这些人。忽然觉得有些悲哀。他们的父辈,有的在政府里做官,有的在军队里当差,有的跟顾震霆称兄道弟,可他们自己呢?他们什么都做不了。他们不能上街,不能游行,不能写文章,不能大声说话。他们只能缩在这间茶楼的雅间里,关上门,压低了声音,说说悄悄话。
“你们说,”李仲平忽然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南边那些人……革命党……他们说的,真的全错了吗?”
没有人回答。可每个人的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全错了吗?如果全错了,为什么那么多人跟着他们走?如果全错了,为什么顾言深那样的人,也会替他们说话?如果全错了,为什么他们宁可死,也不肯低头?
张知秋推了推眼镜,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在课堂上回答问题一样,一字一句的。
“我读过一些革命党的东西。仔细想来,这些东西,有什么错呢?我们的国家难道不应该自己强大起来?老百姓难道不该有说话的份?种地的难道不该吃饱饭?”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微微发抖,“可这些话,现在不能说了。说了就是通匪。说了就要被抓。
雅间里又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隔壁包间里有人在划拳,能听见楼下大堂里跑堂的在吆喝“两位里边请……”。
陈二小姐忽然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一股凉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茶水荡起细细的波纹。街上人还是那么多,来来往往的,推车的,挑担的,拉洋车的,热闹得很。可她看着这些热闹,心里头却觉得冷。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她爹带她来前门看灯,街上挂满了红灯笼,踩高跷的、舞狮子的、放烟花的,人山人海的,挤得走不动路。她骑在她爹的肩膀上,看得见所有人的头顶,黑压压的一片,像一片会移动的麦田。
“我有时候想,”她转过身来,靠在窗框上,团扇在手里转着,扇面上的那两只彩蝶转成一团模糊的彩色影子,“这个国家,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什么时候,我们才能不用关着门说话?什么时候,我们才能站在大街上,大声地说,我不同意你的话,可我不会被抓走?”
没有人能回答她。
张恺之把折扇重新打开,扇面上的兰草又露出来了,空谷幽兰,无人自芳。
“快了,”他说,不知道是在安慰别人,还是在安慰自己,“快了。”
而在西山,那些兵荒马乱的日子,好像隔了很远很远。
山上的桃花已经落了,结出了一颗一颗青绿色的小毛桃,毛茸茸的,藏在叶子底下头,像害羞的小姑娘。院子里的那棵银杏树,叶子已经长全了,把半个院子罩在一片浓荫里头。太阳好的时候,青瓷就把润润的藤躺椅搬到树底下,铺上一条薄毯子,让他躺在那里。
润润十个月了。那两颗小米粒般的小白牙已经长结实了,不再像刚冒头时那样怯生生的,而是神气活现地露在外面,见人就笑,一笑就亮出来,像两个小门神。他又学会了一样新本事,扶着东西站起来。
虽然他站得摇摇晃晃的,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小树苗,可他乐此不疲,每天都要扶着栏杆,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站两秒钟,一屁股坐下去,再站起来,再坐下去,周而复始,不厌其烦。每站起来一次,他就回头看看青瓷,嘴里“啊啊”地叫,像是在说:“妈妈你看!我站起来了!”青瓷每次都要鼓掌,不鼓掌他就不坐下,就那样颤颤巍巍地站着,等着,脸上的表情又得意又着急。
顾言深这些日子,把院子里的一块荒地开出来了。他以前从来没有拿过锄头,手上磨出了好几个水泡。青瓷问他种什么,他说:“种菜。”青瓷笑了,说:“你会种菜?”他说:“不会,可以学。”
他真的学了。从山下镇上买了几本农书,白天翻,晚上也翻,翻得书角都卷了边。他翻了半个月,然后在一个晴朗的早晨,把那几颗种子埋进了土里。种的是小白菜,还有几株西红柿。他每天早晚都要去菜地里看一看,浇浇水,拔拔草,蹲在那里,看着那些嫩绿的小芽从土里钻出来,一看就是小半个时辰。
青瓷有时候站在廊下看着他,顾言深那样的人,蹲在菜地边上,对着几棵小苗发呆。她看着看着,心里头有一种暖暖的、软软的东西在慢慢地涨潮。
润润也喜欢菜地。顾言深抱着他去菜地的时候,他总要伸出手去抓那些菜叶子,一抓就是一把,揪下来就往嘴里塞。顾言深赶紧掰开他的嘴,把菜叶子抠出来,润润不乐意,哇哇大哭,哭完了,趁顾言深不注意,又伸手去揪。父子俩每天都要在菜地里上演这样一出戏码,青瓷在旁边看着,笑得腰都直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