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定格 (第1/2页)
顾言深是被一阵“啧啧”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天光大亮。日光从窗纱里透进来,把帐子照得透亮,明晃晃的,刺得他又闭了闭眼。从少年起,他一向勤勉,极少有这样一觉睡到日上三竿的时候。此刻靠在枕上,竟有一丝不知今夕何夕的恍惚。
耳边那“啧啧”声还在响,湿漉漉的,像小猫舔奶皮。他偏过头,愣住了。
润润不知什么时候被放在了他旁边。小家伙醒了,不哭不闹,正睁着一双水润润的大眼睛看着他,嘴里啃着自己的拳头。那拳头塞得满满当当,啃得满手都是口水,还咂摸出“啧啧”的声响,像是在品什么了不得的美味。见顾言深看他,润润眨了眨眼,把拳头从嘴里拔出来,冲他露出一个没牙的笑,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亮晶晶的。
顾言深看了他半晌,伸出手,用拇指轻轻蹭了蹭那湿漉漉的小脸。润润一把攥住他的手指,往嘴里塞。顾言深没抽手,任他啃着,指腹被没牙的牙床磨得痒痒的。
外头传来脚步声,沈青瓷端着个托盘进来,上头放着几样剪发用的工具,一把长锋剪子,一把推发剪子,一块白竹布,还有一条细绸手绢。她的气色比前几个月好了许多,脸上有了一层薄薄的红润,可到底是大伤过元气的人,走快些还要喘。她今日穿了件淡青色的旗袍,料子软软地垂着,衬得她愈发清瘦。可那份清瘦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像是雨后的白兰,花瓣薄薄的,透着一层光,风一吹就要落似的。
“醒了?”她把托盘放在桌上,走过来,低头看着一模一样的父子二人。润润正抱着顾言深的手指啃得起劲,口水糊了他一手。可一见青瓷,立刻眉开眼笑,两只胳膊伸得老长,身子往前倾着,嘴里“啊啊”地叫,像只急着归巢的小雀儿。她忍不住笑,伸手把孩子抱起来,用帕子擦了擦他嘴角的口水,“这孩子,逮着什么都要往嘴里塞,莫不是牙根痒,快要长牙了?”
润润被抱走了,他近来学会了“啊咕”“吧吧”“咿呀”这些音,常常一个人躺在床上自言自语,语调起伏有致,仿佛真在跟什么人聊天。沈青瓷把他放进摇篮里,摇了两下,他便安静了,睁着眼看头顶摇晃的彩球。
顾言深起身,动作从容而矜持。洗漱完毕,他换上了早早已备在一旁的衣物,剪裁考究的亚麻米色西服,搭配纯白长裤与质地精良的白色衬衫。这一身素净的装束衬得他清隽出尘。
沈青瓷走回来,把一块白竹布抖开,围在顾言深脖子上,又用绸手绢在他领口绕了一圈。顾言深坐在椅子上,从镜子里看着她。她低着头,手指穿过他的头发,慢慢梳理着,那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他鬓角的头发长了,这些日子忙,顾不上打理,碎发垂在耳际,看着有些狼狈。
“你多久没剪头发了?”她问。
“忘记了。”
她笑了笑,拿起那把长锋剪子,对着镜子比了比。“那我可剪了,剪坏了不许怪我。”
顾言深从镜子里看着她,她抿着嘴,神情专注,一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在颊边弯出一个柔柔的弧度。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笼在一层薄薄的金色里。他忽然想起那年秋天,在西山的别墅里,她也是这样坐在窗前梳头,晨光落在她身上,好看得让他移不开眼。
“怎么不说话?”她低着头,手指穿过他的头发,一绺一绺地剪着。
“好好看看你。”他说。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脸上浮起一层浅浅的红,嗔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笑意,有羞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很多年前,在苏州,她还是那个不谙世事的少女。
剪子在她手里轻巧地转动,碎发簌簌地落下来,落在白布上,落在她的手背上。她偶尔退后一步,歪着头看看,又凑过来修一修。润润在摇篮里“啊啊”地叫着,像是在给母亲加油。
剪完了,她拿帕子替他擦了擦脖子里的碎发,解开白布,抖了抖,退后两步,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好了。”
顾言深对着镜子看了看,剪得齐整,鬓角修得利落,衬得整个人精神了许多。“手艺不错。”他说。她笑着收了剪子,眼角眉梢都是得意。
外头来人通报,照相馆的先生到了。
沈青瓷忙把润润从摇篮里抱起来,替他整了整衣裳。今日润润穿了一身宝蓝色的小袍子,是顾老太太特意吩咐做的,领口绣着小小的如意纹。他不知自己要做什么,只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东看西看,嘴里的手指头咬的起劲儿。
来照相先生姓章,在北平城里颇有名气,平日给达官贵人照相,见过不少大场面。可今日踏进顾府,他还是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引路的下人一路领着他穿过一道门,里头还有一道门。一道又一道,每道门都有兵守着,每道门的门槛都高得让人迈着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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