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生产 (第2/2页)
稳婆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医生!血压在掉!出血止不住!”
德国医生的声音急促而低沉,说了一串德语,翻译不在场,没人听得懂。但所有人都听得懂那语气里的意思,情况在恶化。
沈青瓷已经闭上了眼睛。
血还在流,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变轻,像一朵石榴花从枝头脱落,飘飘荡荡地往下坠。底下是深的、黑的、冷的,但她不怕。
她知道她的阿渡一直都在那里等她,等她回家,她真的好想回家。
稳婆的声音越来越远,像隔着一层水。德国医生的德语像水面上泛起的涟漪,一圈一圈,越来越淡。血从她身体里流出去,她的意识也跟着流出去,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在风中。
她觉得自己快要到了。
黑暗的尽头,有一点点光。那光好小,像将灭未灭的星子。可她看着,竟觉得眼眶发烫。那大概是她这辈子见过最温柔的东西了。
光里渐渐浮出一个影子,模糊的,像是隔着一层水雾。看不清面容,辨不出身形,可她却觉得熟悉,熟悉得像很久以前的一个拥抱,像梦里反复出现却怎么也抓不住的那个人。影子朝她伸出手来。
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热流,眼眶里有什么在打转。她想迎上去,想握住那只手。
然后……
那只手狠狠地推了她一把。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那么用力,那么决绝,像把一颗心掏出来摔碎在她面前。
黑暗停住了。
她猛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但只抓到了一把虚空。
影子消失了。
光灭了。
她的意识像被人用力拽回来一样,撞进了自己的身体里。
疼。
所有的疼痛在同一瞬间回来了,腹部的撕裂感、出血的虚弱感、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存在的重量。
她呻吟了一声。
或许是沈青瓷命不该绝,又或许她心中尚有一丝未了的眷恋,在经历漫长而凶险的挣扎后,她的气息竟奇迹般一点点稳了下来,虽依旧微弱,却不再恶化。
就在这惊心动魄的拉锯中,一声微弱而清晰的婴儿啼哭,终于划破了产房里令人窒息的血腥与沉寂。
整整一天一夜,孩子终于生下来了。是个男孩儿。
稳婆把孩子递过来,顾言深伸手接过,指尖碰到了孩子脸上残留的血迹,温热而黏腻的,是生命最初的温度。
孩子很小,皱巴巴的一团,因为早产,比正常的孩子小了一圈,皮肤红红的,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闭着眼睛,嘴巴一张一张的,呼吸很轻很浅。
他低头看着孩子。
孩子忽然动了一下,小脑袋往他掌心里拱了拱,像是在找一个温暖的地方。
顾言深将孩子轻轻放在沈青瓷枕边,那小小的婴孩似乎感知到了母亲的气息,渐渐安静下来,偎在她肩侧沉沉睡去。他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下,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她的手依旧冰凉,他却觉得,这冰凉也是活着的证明。
外间的光线暗淡,德国医生摘下金边眼镜,在衣角慢慢擦拭了片刻,才重新戴上。他面对顾夫人站定,双手交握在身前,目光落在地砖的缝隙上。
“夫人,”他的中国话说得缓慢,每个字都像经过斟酌,“病人这一关算是过去了。但身体亏空得太厉害,今后……要静养很久。一两年,恐怕是要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如何将下一句话说得更柔和些。
“至于日后……”他抬起眼,语气压得更低,“还望夫人心里先有个预备。以眼下情形来看,怕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微微摇了摇头。那个未尽的意思,在沉默里已经清清楚楚。
顾夫人脸色大变,转头看向产房的方向,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说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