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东窗事发 (第2/2页)
顾言深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窗外,目光幽深得像一口井。
杨秘书忍不住问:“少爷,咱们要不要……压一压?”
顾言深摇摇头。
“压不住的。”他说,声音很低,“这文章不是随便什么人能写出来的。”
杨秘书愣了一下:“您是说……”
“陈梅生。”顾言深缓缓说出这个名字,“还有宋怀仁。他们俩一起。这是冲着顾家来的。父亲正在和各国公使谈借款,谈关税。借不到钱,军饷发不出,各省的协饷收不上……”
杨秘书倒吸一口凉气。
顾言深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阳光正好,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可他看不见那些,他只看见前面那条路,越来越窄。
“况且顾言举那些事,是真的。”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一桩一件,都是真的。咱们没法辩驳。”
杨秘书急道:“可那也不能全怪咱们家啊!谁家还没几个不争气的子弟?”
顾言深摇了摇头。
“杨秘书,你不懂。”他说,“老百姓不在乎那些。他们只看见顾家子弟在八大胡同花钱如流水,他们只看见自己交的税养活了那些烟花柳巷。咱们说什么都没用。”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
“这一关,没那么容易过去。”
果然,接下来几天,事态愈演愈烈。
茶馆里,有人把那段“尽入窑子矣”编成了顺口溜,逢人便念。饭馆里,有文人当场赋诗,讽刺顾家“清流门第浊流身”。街边的报童把嗓子都喊哑了:“看报看报!顾家公子风流案!名妓赎身费够活千户!”
更可怕的是学生。
学生们组织了一个“澄清会”,举着旗子在街头游行。他们喊着口号:“反对顾家奢靡!反对借款加税!反对伪君子!”有人当场焚烧顾震霆的画像,火光映着一张张年轻而愤怒的脸。
有记者赶来拍照,第二天登在报上,标题是:《学生激愤焚像,顾家声望一落千丈》。
宋怀仁趁热打铁,又在《民立报》上连发三篇评论。一篇叫《论顾氏门风与国事》,一篇叫《世家子弟与国家元气》,一篇叫《顾家一日不澄清,吾民一日不纳税》。三篇文章,篇篇诛心,把顾震霆的救国主张和顾言举的风流韵事死死绑在一起。
他写道:“今顾氏一门,父谈救国而子侄嫖娼,弟言借款而兄狎优。试问,如此之家,何以信于国人?如此之人,何以托以国事?吾民之膏血,与其充顾氏之嫖资,不如留以自活。”
这几句话传出去之后,茶馆里有人当众念,念到“顾氏之嫖资”,满堂喝彩。
人心变了。
顾言深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报纸堆成小山。每一份报纸都在骂顾家,每一篇文章都在诛心。他知道,这不是偶然的。这是有预谋的。有人在煽动,有人在组织,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窗外传来隐隐约约的喊声,是远处那些学生在游行。那声音还很远,很远,可顾言深知道,它会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忽然觉得很累。
他想起沈青瓷。想起她抚着肚子,坐在树下听话匣子的样子。想起她看见他回来时,眼睛亮起来的样子。想起她夜里靠在他怀里,呼吸轻轻的,睡得安稳的样子。
他想,这些还能维持多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那些指着顾家骂的人,会越来越多。那些等着看顾家笑话的人,会越来越得意。而那些原本还站在顾家这边的人,会开始动摇,会开始观望,会开始准备后路。
人心散了。
最难收拾的,是人心。
他站在那里,望着窗外,很久很久。
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那层惯常的矜贵融化了几分,露出底下那一点谁也看不见的疲惫。
远处,游行的口号声隐隐约约地飘过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