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暗杀 (第2/2页)
往里走几十步,却像换了个人间。
两边的青砖墙,高高地夹着,上头爬着些干枯的、去年剩下的藤蔓,新叶子还没长起来。墙把外头的嘈杂,筛了一遍,漏进来的,便只剩些嗡嗡的、远远的声响,像隔了一层厚棉花。弄堂里青石板的路面,被岁月磨得光润,中间一道深深的辙印,是独轮车年深日久碾出来的。这时候,没人走动,只有各家门前的阴沟洞里,偶尔传出一点细细的水声。自己的脚步声,便显得格外清晰,啪嗒,啪嗒,一下一下,像敲在自己的心口上。
那宅子,就在这弄堂的深处。
两进的院子。从外头看,黑漆的门,门环是黄铜的,擦得锃亮,在这片灰扑扑的弄堂里,便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与周遭不大相宜的气派。门槛很高,迈进去,是个小天井,几块太湖石歪歪地立着,底下是青苔。左边一棵石榴树,正开着花,红艳艳的,给这寂静的院子添了一点活气。天井里静静的,只听得见树上知了的叫声,一声长,一声短,叫得人心里头发躁。
过了天井,便是正厅。门虚掩着,从门缝里望进去,里头暗沉沉的,看不清。隐约能看见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条案上供着些什么,香炉里却不见有烟。
这栋宅子的主人,便是中华共进会的理事,洪帮的三当家刘福宝。
此刻他的的眼皮,从打头四圈就开始跳。
先是左眼,噗噗噗的,像有只小虫子在里头扑棱。他拿手揉了揉,换了牌,骂了声这鬼天,又接着打。到了四圈打完,该换门风,他站起来,说:“今儿不打了,心里头不静。”
对面坐着的杨老三,正和了一把清一色,脸上油光光的,把牌一推:“老六,你这就不够意思了。赢了想跑?”
下手的老周,是帮里的账房,戴着老花镜,慢吞吞地码牌:“三当家,才九点不到。外头热,回去也是睡不着。”
上首的胡七不说话,只拿眼瞅着他,手里头摩挲着一张幺鸡。
刘福宝看看外头。天早黑透了,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影影绰绰的,什么也看不清。娘姨端了茶进来,一股茉莉花的香气。他站了站,终究又坐下了。
“打打打,再打四圈。”
牌又响起来。骨牌碰在桌面上,脆生生的,哗啦,哗啦。杨三的话多,老周的笑声干,胡七还是不说话。窗外的蝈蝈叫成一片,间着几声猫叫春,一递一声,像小孩哭。
刘福宝的眼皮还是跳。跳得他心口发慌,手里的八万差点当成了六万。
四圈又完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摸出怀表来,打开盖,借着头顶那盏昏昏的保险灯瞅了瞅,长短针都指着九,分针刚过了半。九点半,搁在平常,夜还没开头。
“老周,再四圈,凑个整数。”杨三又张罗着推牌。
刘福宝把表往桌上一搁:“不打了。再打,我这眼皮就该掉下来了。”
杨老三还要说,胡七忽然开口了,嗓子哑得像锈了的门轴:“三当家说不打,就不打了。”
这话一说,杨老三也不好再言语。
刘福宝正要起身,外头忽然一阵脚步响,咚咚咚的,从天井那头直冲过来。不是走,是跑。一屋子人都怔住了,齐齐扭头朝门口看。
门被一把推开,撞在墙上,又弹回去。是阿四,刘福宝身边最得力的后生,平日里见人三分笑,此刻脸上却没一点血色,汗珠子顺着腮帮子往下淌。
“三当家!”他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声音劈了,“出事了!出大事了!”
刘福宝霍地站起来,带得椅子往后一倒,骨牌哗啦一声散落在地上。他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下,什么跳的眼皮、什么闷热的夜,全没了,只剩眼前阿四那张惨白的脸,和那张脸上张着的嘴,一开一合的。
他也不问,拔腿就往外走。
穿过天井的时候,他差点让那几块太湖石绊一跤。石榴树的黑影从他脸上一扫而过,知了早不叫了,四下里静得怕人,只听见他自己的脚,踩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啪嗒。
书房里亮着灯。门开着。
他一脚跨进去,就看见书桌上那封信。
信不长。他一眼就看完了。看完,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他把信纸轻轻地放回桌上,慢慢地坐到椅子上,手扶着桌沿,指头抠着那木头边,抠得发白。
是张振海。是他的好兄弟张振海。那个在武昌城头跟他一道喝过血酒的人,那个在枪子儿底下救过他命的人,那个笑着叫他三哥的人,死在北平了。
刘福宝坐在那里,半晌没动。灯光照着他的脸,油亮亮的,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眼珠子直直地盯着桌上那盏灯,灯芯上结了一个大大的灯花,红彤彤的,一跳一跳,半天也不落。
“三当家……”阿四在后头,声音轻轻的。
刘福宝忽然站起来,椅子又倒了一回。他走到门口,朝外头喊了一声:“备车!”
声音不大,但在那死寂的夜里,传得老远。
“去法租界。找秦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