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见自己 (第2/2页)
教室里鸦雀无声。
老先生的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又从最后一排扫回来,在每个学生脸上停一停,像在数数,又像在看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
“今天来得挺齐。”
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
老先生没笑。他拿起粉笔,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
何谓文章
粉笔字瘦瘦的,硬硬的,一笔一划都像是刻上去的。
他转回身,看着台下。
“这四个字,你们从小学就开始认。但我要问——”他顿了顿,“你们认了这么多年,可知道,什么叫文章?”
没有人回答。
他指了指第一排正中间的一个男生:“你说。”
男生站起来,张了张嘴,说:“文章……就是写出来的东西。”
“写出来的东西?”老先生点点头,“那你写给家里要钱的信,也叫文章?”
男生脸红了。
旁边有人小声笑。
老先生摆摆手,让他坐下。又指了另一个——是个穿旗袍的女生,坐在第三排。
“你说。”
女生站起来,想了想,说:“古人说,‘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
老先生眼睛亮了一下:“哦?谁说的?”
“曹丕,《典论·论文》。”
老先生点了点头:“坐下吧。”
女生坐下,手心已经出汗了。
老先生又看了看台下,忽然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皱纹挤在一起,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个慈祥的老头儿。
“‘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说得不错。可那是曹丕说的,不是你说的。”
他顿了顿。
“今天第一天上课,我不想听古人说什么。我想听你们说。”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学生,看着窗外的未名湖。
“你们谁来说说,文章,对你来说,是什么?”
安静了一会儿。
一个穿西装的男生举起手。老先生点点头,他站起来,说:
“文章是工具。”
“什么工具?”
“救国救民的工……”他还没说完,旁边有人笑出声来。
老先生看了那人一眼,笑声立刻停了。
他转回头,看着那个男生,慢慢说:“救国救民,是好事。可你有没有想过,文章能救国,也能亡国。陈琳的讨曹操檄文,写得好不好?曹操看了都出了一身汗。可那是文章救的谁?”
男生愣住了。
老先生摆摆手:“坐吧。”
他走到沈青瓷身边,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
“这位同学,你来说说。”
沈青瓷站起身,微微垂首,想了想,说:“学生以为,文章是说话。”
说话?
“对。把心里的话,写出来,给别人看。”
老先生点点头,示意她坐下。他走回讲台,转过身,看着底下这些年轻的面孔。
拿起桌上的一本书,书皮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看不出是什么书。
“我年轻的时候,也问过我的老师同样的问题。”
他翻开书,念了一段——
“文者,贯道之器也。”
他抬起头。
“这是李汉说的。他的老师叫韩愈,写文章的那个人。”
他又翻开另一页,念:
“文以载道。”
“这是周敦颐说的,宋朝人。”
他合上书,看着台下。
“贯道,载道,明道,传道——古往今来,多少人给文章下定义。可你们知道,我老师怎么跟我说?”
没人回答。
他慢慢说:
“文章,是你自己。”
教室里安静极了。
“你写的每一个字,都是你。你的学问,你的见识,你的脾气,你的心眼,都在里头。瞒不住人的。”
他扫了一眼台下。
“司马迁受了宫刑,还要写《史记》,那是因为他不写就活不下去。杜甫饿着肚子,还要写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那是因为他不写就不是杜甫。”
他顿了顿。
“所以,我教你们读文章,不是让你们背,是让你们看,看那个人,是个什么样的人。看见了,你就知道,文章是怎么写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