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十有九悲 (第1/2页)
伯母慈鉴:
青瓷不孝,未及面辞,仓促北行。每思及此,心如刀绞,泪落沾襟。
忆昔年苏州蒙难,孑然一身,飘零无依。幸蒙伯父伯母不弃,收留庇护,视若己出。阿渡待我,情深义重,呵护备至。此恩此德,如山如海,青瓷虽粉身碎骨,难报万一。府中数年,承欢膝下,得享慈晖,实乃清瓷此生至幸至暖之光阴。
呜呼!天降横祸,伯父竟遭奸人毒手,遽尔仙逝。闻此噩耗,五内俱焚,恨不能以身相代。阿渡重伤昏迷,命悬一线,秦家基业,风雨飘摇。每见伯母哀毁容颜,姐姐们惶急神色,青瓷愧怍无地,痛彻骨髓。秦家待我恩重,如今大厦将倾,青瓷岂能坐视?
思之再三,辗转反侧。当今局势,环顾宇内,唯北平顾氏,或可挽狂澜于既倒。青瓷自知人微力薄,然为报秦家深恩,为救阿渡性命,纵然前路艰险,亦不得不行此下策,冒昧北上,一试机缘。此去成败难料,青瓷已置生死荣辱于度外。
唯深感愧对伯母。伯母待我,慈爱胜似亲生,青瓷未能晨昏定省,反累伯母忧心牵挂,实乃不孝之至。此番北行,未敢禀明,恐母亲阻拦,更增伤怀。万望伯母保重玉体,勿以青瓷为念。若天见怜,事有转圜,阿渡痊愈,家门得安,青瓷纵漂泊天涯,亦感念伯母恩德,永志不忘。
临书涕零,不知所言。伏惟
青瓷泣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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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佩珊捏着这页薄薄的信笺,手指不住地颤抖。那熟悉的、清秀却力透纸背的字迹,此刻却像一根根烧红的针,扎进她的眼里,疼到心里去。信上的泪渍已干,晕开了几处墨迹,可想见书写之人是如何的悲恸难抑。
“这孩子……这孩子……”秦母哽咽着,几乎喘不上气。她是将门虎女,年轻时也曾随父兄经历过风波,自认心志刚强。可此刻,看着这满纸的感恩、决绝与愧疚,想着青瓷那单薄的身影将要独自面对北平的龙潭虎穴、面对那个深不可测的顾言深,她只觉得一颗心被撕扯成了碎片。是为了昏迷不醒的儿子,也是为了这个傻得让人心疼、却又刚烈得令人敬佩的女孩儿。
“我的儿啊……”她终是忍不住,伏在案上,失声痛哭。那哭声里,有丧夫之痛,有爱子危殆之忧,更有对青瓷无尽的不舍与怜惜。这世道,为何总要逼得这般好的孩子,去承受这样的重担?
消息终究是瞒不住的。唐英几乎是闯进了秦公馆,她是从别处听到了风声,又不见青瓷,心中已有不祥预感。当从秦母颤抖的手中看到那封信时,唐英的脸色瞬间白了,随即涨得通红。
“她疯了!她一个人去北平?去找顾言深?那跟羊入虎口有什么分别!”唐英又急又怒,在厅里团团转,“秦伯母,您怎么能让她去?!”
秦母只是流泪摇头,无尽的哀伤与无力。
唐英猛地停下脚步,眼神变得异常坚定:“不行!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去!我得去陪着她!多个人,多个照应,就算……就算真有什么事,我也能替她挡一挡,骂一骂!”
“秦伯母,您放心,我现在就回去收拾,追最近一班火车去北平!我一定把青瓷……把青瓷好好的……”她话说到最后,声音也有些发颤,因为她知道此去北平,面对顾言深那样的势力,“好好的”三个字,谈何容易。但她目光灼灼,已然下了决心。
秦母抬起泪眼,望着眼前这个如烈火般的女孩子,心中百感交集,只能紧紧握住唐英的手,千言万语,化作一句哽咽。
唐英转身便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她要赶在沈青瓷独自面对一切之前,赶到她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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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的秋,来得比上海更肃杀。天色是灰蒙蒙的铅,压着古老的城楼与胡同。
沈清瓷走出前门火车站时,铅云终于承不住重量,化作滂沱冷雨,毫无征兆地倾泻下来。她只来得及将那只小小的藤箱举在头顶,几步便躲到了一处商铺的窄檐下。身上那件素色阴丹士林布的夹旗袍,很快被斜扫的雨丝打湿了大半,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减至极的腰身线条。
秦舒云到底不放心,亲自将她送上火车,塞给她一卷用油纸仔细包好的银票,又反复叮嘱那节特意托人安排的、较为清静的车厢里的茶房小心照料。一路北行,窗外景色从江南的润泽变为北地的苍茫,她的心也一寸寸冷下去,沉下去。自秦家出事,她几乎没有合过眼,眼前交替着秦父遗容的灰败与秦渡昏迷的苍白,还有秦母瞬间坍塌的背影。支撑着她的,只剩下一股近乎麻木的、必须完成这件事的执念。
雨势稍歇,她向路人问清了顾宅的大致方位——铁狮子胡同,那一片寻常人不敢轻易靠近的深宅大院区。她叫了辆黄包车,说了地址。车夫看了她一眼,没多话,拉起车在淅淅沥沥的秋雨中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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