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流言 (第1/2页)
胎相既定,老顾头的心彻底落了实处,只当是观音庙显灵,素芬在庙里住了七日沾了福气,才得偿所愿怀上子嗣。
第二日一早便翻出家里最好的白面馒头、两斤红糖,又用油纸包了几块银元,往牛车上一搁,粗声粗气道:“走,跟老子去观音庙还愿!亏得那庙的菩萨保佑,不然哪来的香火根!”
素芬闻言,浑身猛地一僵,指尖死死攥着衣襟,观音庙三个字像针,扎得她心口抽痛。
那是她与李新生温存又决裂的地方,是欢喜与绝望的源头,她万万不想再踏进去半步,可看着老顾头凶神恶煞的模样,半句反驳也不敢说,只能木然地爬上牛车。
牛车轱辘碾过土路,一路往山上去,风卷着山间的草木气扑来,素芬垂着头,眉眼间满是躲闪,只盼着这一路再慢些,最好永远到不了。老顾头坐在前头赶车,嘴里哼着粗鄙的小调,时不时回头叮嘱:“到了庙里好生磕头,别摆着张死人脸,惹菩萨不高兴!”
素芬轻轻应了声“嗯”,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心里早乱成了麻,竟荒唐地盼着,又怕着能再见到李新生。
不多时便到了观音庙山门前,老顾头牵着牛车往庙旁停稳,拎着供品银元大步往里走,素芬跟在身后,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刚进庙门,就见院里青石板扫得干干净净,廊下立着两道身影,老主持拄着拐杖站着,另一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褂,手里握着竹扫帚,正一下一下扫着阶前落叶。
那身影,那眉眼,不是李新生是谁!
素芬脚步猛地钉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脸色白得像纸。他竟没走,还留在庙里?那夜的缠绵,他慌乱的辩解,此刻全都涌上来,心口又酸又疼,眼泪险些夺眶而出。
李新生也抬了头,目光恰好撞过来,看清素芬时,握着扫帚的手猛地一顿,竹枝扫过青石板,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他眼底闪过震惊、愧疚,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痛楚,嘴唇动了动,终究是没敢上前。
“老主持,弟子来还愿了!”老顾头没察觉两人的异样,拎着供品大步走到殿门前,笑得满脸横肉,把东西往香案上一放,又将银元塞给老主持,“多亏菩萨显灵,我媳妇在庙里住了七日,回来就怀上了,这是香火钱,不成敬意!”
老主持接过银元,目光淡淡扫过素芬,又瞥了眼廊下的李新生,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语气平和:“施主心诚,菩萨自然庇佑,往后好生待你媳妇,善待腹中孩儿便是。”
“那是自然!”老顾头拍着胸脯保证,转头扯过素芬,狠狠推了她一把,“还愣着干什么?快给菩萨磕头!”
素芬踉跄着跪倒在蒲团上,低垂着头,不敢抬头看佛像,更不敢去看廊下的人。
耳旁是老顾头粗声粗气的祷告,鼻尖萦绕着庙里的檀香,还有李新生那边若有若无的扫帚声,每一下,都像扫在她心上。
磕完头起身,老顾头又拉着老主持唠嗑,絮絮叨叨说着要给孩子起名字的事。素芬趁机往后退了两步,目光不自觉飘向廊下,恰好对上李新生的视线。
他眼底满是复杂,嘴唇动了动,终究是慢慢走了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沙哑的愧疚:“素芬……你……”
“别碰我。”素芬猛地后退,语气冰冷,眼底却泛起红意,声音里藏着克制不住的颤抖,“我是来还愿的,顾掌柜的媳妇,怀着顾家的孩子,李先生请自重。”
这话像刀子,扎得李新生脸色一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素芬猛地转头,看向老顾头的方向,仿佛方才那瞬间的对视从未有过。
他握着扫帚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终究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转身继续扫地,只是扫帚挥动的力道,却重了许多。
老顾头唠够了,才拽着素芬往外走:“走了,回家给你炖鸡!”
素芬被他拉着,脚步踉跄,路过廊下时,刻意闭紧了眼,不敢再看那道熟悉的身影。可耳畔还是传来扫帚停顿的声响,还有李新生那一声几不可闻的“保重”。
牛车驶离观音庙,素芬坐在车上,回头望着那座渐渐远去的山庙,望着廊下那个模糊的身影,眼泪终于无声滑落。
老顾头在前头赶车,浑然不觉她的异样,还在乐呵呵地念叨:“等孩子生下来,老子再带你们来还愿,让菩萨保佑我儿长命百岁!”
素芬抬手拭去眼泪,将脸埋进衣袖里,风刮在脸上,又冷又疼。
李新生站在廊下,望着牛车远去的方向,手里的扫帚掉在地上。老主持缓步走来,轻叹一声:“施主,尘缘已了,执念何苦。”
李新生垂眸,望着青石板上的落叶,声音沙哑:“是我负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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