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祸不单行 (第2/2页)
她拎着轻飘飘的蓝布包袱,踩着满地霜气,一步一踉跄,终于望见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心尖上揪着的那股劲,陡然松了,又陡地沉下去,沉得坠心。
她才刚挪到老槐树下,村口磨盘旁扎堆唠嗑的几个村妇,就齐齐噤了声,一双双眼睛直勾勾钉在她身上,那目光里裹着打量、鄙夷,还有藏不住的幸灾乐祸,像针似的,扎得她浑身发僵。
最先开口的是村东头的李婶,她嗑着瓜子,唾沫星子伴着瓜子皮啐在地上,扯着公鸭嗓,声音尖得能刺破夜雾:“哟,这不是素芬吗?我当是谁呢,这风风光光跟着陈春生私奔的城里大小姐,咋灰头土脸跑回来了?”
这话一出,周遭的村妇顿时炸开了锅,七嘴八舌地接话,句句都往素芬的心窝子里戳。
“可不是嘛!当年多有骨气啊,爹娘苦口婆心劝着,说陈春生那穷小子一没家底二没本事,跟着他准吃苦,她偏不听!”张嫂抱着胳膊,上下扫着素芬微隆的小腹,嘴角撇出一抹刻薄的笑,“倒贴上门,彩礼不要,婚宴不办,巴巴地把自己身子白给了那穷鬼,还跟着他跑城里去享清福,这才多久,就落魄成这副模样了?”
素芬攥紧了手里的包袱,指节泛白,唇瓣咬得死死的,垂在身侧的手止不住地发抖。
她低着头,不敢去看那些人的眼睛,只觉得脸颊烧得滚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看呐,定是那陈春生在城里发了点小财,嫌她是个乡下婆娘,又怀了娃拖累人,转头就把她给扔了!”李婆婆捻着手里的烟袋,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屑,“自古老话就说,女子家要守本分,讲脸面,她倒好,半点廉耻都不顾,倒贴男人,如今落得这般下场,纯属活该!”
“活该!”几个村妇跟着附和,笑声刺耳,在寂静的村口荡开,惊飞了老槐树上的几只寒鸦。
素芬的身子晃了晃,小腹隐隐传来坠痛,她咬着牙,终于抬起头,声音沙哑又微弱,带着几分哀求:“婶子们,春生他不是那样的人,他只是出去做工,只是还没回来……”
“还嘴硬呢!”李婶冷笑一声,上前一步,指着素芬的鼻子骂道,“做工?做工能把你扔在城里,让你一个人走回来?陈春生那小子,打小就游手好闲,心术不正,你当初瞎了眼跟着他,如今哭都没地儿哭!”
“就是!李家沟的姑娘,谁不是风风光光嫁出去,聘礼三媒六聘样样齐全?就你,把我们李家沟的脸面都丢尽了!”张嫂啐了一口,“爹娘养你一场,你倒好,为了个穷小子,跟家里断了来往,如今回来,怕是连家门都没脸进吧?”
这话戳中了素芬最痛的地方,她的眼泪再也绷不住,顺着脸颊滚落,砸在脚下的泥土里,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爹娘本就因她私奔的事气得卧床,她如今这般模样回去,怕是真的要戳碎二老的心。
她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死死咬着唇,不敢再辩一句。那些话像淬了毒的刀子,一刀刀剜着她的肉,疼得她喘不过气。
她知道,在村里人眼里,她就是个不知廉耻、倒贴男人的蠢货,是李家沟的笑柄。
夜色更浓了,冷风卷着寒意,钻进她的骨缝里。磨盘旁的村妇们还在指指点点,闲话不断,素芬再也撑不住,拎着包袱,捂着脸,跌跌撞撞地朝着村里自家的方向跑去。
土路崎岖,石子硌得她脚底生疼,身后的嘲笑声、议论声,追着她的脚步,一路不肯停歇。
她跑过黑漆漆的田埂,跑过紧闭的院门,终于望见自家那盏昏黄的油灯,在夜色里亮着,像一点微弱的星火。
她停在院门外,抬手想敲门,指尖却僵在半空。院里传来爹娘断断续续的咳嗽声,还有低声的叹息,她的手猛地缩回,眼泪流得更凶。
她该怎么进去?该怎么跟爹娘说,她跟着陈春生,吃尽了苦头,最后却被现实逼得走投无路,狼狈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