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暴风骤雨 (第2/2页)
他越说越激动,额角青筋暴起,猛地将手里那叠草图狠狠摔在地上!脆弱的纸张四散飞扬。
“我让你不务正业!让你搞这些没名堂的东西!”
怒吼声中,他抬起脚,朝着散落在地、画满了乐乐无数个夜晚推敲痕迹的一张核心场景构思图,近乎失控地踩了下去!厚底劳保鞋碾过纸面,发出刺耳的、令人心碎的破裂声。
“老张!不要啊!那是孩子的东西!”王桂芬尖叫一声,扑上去想拦住丈夫,却被盛怒中的张建国一把推开,踉跄着撞到床沿。
“爸——!!!”
乐乐终于吼了出来。那声音嘶哑,破裂,带着被瞬间碾碎心血的剧痛。
他看着地上那张被父亲鞋底重重碾过、留下清晰污黑鞋印、已然撕裂的图纸。那是他为“岔路口”设计的第一个核心情境,关于一个少年在“留下”与“离开”间的彷徨,浸透了他从李奶奶故事、从自身经历、从无数观察中汲取的思考。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拧紧,疼得他瞬间佝偻了身体,几乎窒息。
一股冰冷到极致、也坚硬到极致的东西,从脚底猛地窜上头顶,冻结了翻涌的气血,也奇异地平息了最初的震惊与剧痛。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直起身体,抬起头,看向暴怒到面目有些扭曲的父亲,和一旁掩面哭泣、无助颤抖的母亲。
房间里死寂。只有王桂芬压抑不住的、心碎般的抽泣,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嘈杂。
“说完了吗,爸?”乐乐开口,声音异常地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暴风雪后冻硬的原野。
这平静比任何顶撞都更让张建国暴怒,也让他心底掠过一丝陌生的惊悸。“你这什么态度?!”他吼道,胸膛剧烈起伏,拳头攥得死紧。
“我问,您说完了吗?”乐乐重复,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冰凌坠地。
他往前走了两步,在父亲愤怒的注视和母亲惊恐的目光中,缓缓弯下腰。他没有去捡所有散落的纸,只是伸出手,指尖有些发颤,但很稳地,从父亲脚下,捡起了那张被踩得最狠、已经撕裂、沾着灰尘和鞋印的草图。
他直起身,目光掠过父亲因愤怒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痛楚而涨红的脸,掠过母亲绝望的泪眼,最后落在自己手中这片破碎的、曾承载着他无数夜晚心跳与体温的“心血”上。
他试图抚平上面狰狞的折痕,但无济于事,纸上的裂痕如同真实的伤口。
“是,我失业三次,没用,丢人。”他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却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从胸腔里挤出来,“我住的地方是差,干的活是底层,挣的钱只够糊口,在您和妈眼里,大概……不算个人样。”
“可我没再去网吧混日子,没再问家里要过一分钱。我靠自己的力气,站着端菜,弯腰洗碗,挺直了脊梁去捆废品。我在学新的、难的东西,在做一件我认为……值得试试的事。”
他顿了顿,抬起眼,迎上父亲那双此刻充满了震惊、茫然、以及更深愤怒的眼睛。那眼里有他熟悉的、属于父亲的倔强和疲惫,也有他此刻必须面对的、两代人之间巨大的鸿沟。
“是,在您眼里,它不务正业,是歪门邪道,是上不了台面的游戏,是垃圾。”
他轻轻举起那张破纸,又缓缓放下,动作里有一种近乎哀伤的郑重。
“可它是我现在,除了想办法活下去之外,唯一想抓住、想弄明白的东西。路是我自己选的。后果,我自己担。”
房间里再次陷入死寂,比之前更沉重,更窒息。
张建国瞪着他,嘴唇翕动,似乎想吼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儿子眼里那份平静的决绝,那份陌生的坚硬,像一堵无形的墙,把他所有暴怒的斥责都撞了回来。
他忽然发现,眼前这个穿着旧衣服、脸颊消瘦、眼神却亮得灼人的青年,既熟悉,又无比陌生。不再是那个需要他耳提面命、可以随意斥责的孩子了。
王桂芬的哭泣变成了低低的呜咽,她看着儿子,又看看丈夫,满脸的无助和心痛。
良久,张建国猛地转过身,背对着乐乐,肩膀垮塌下去,那件笔挺的夹克似乎也瞬间失去了支撑。
他一把拉起还在哭泣的妻子,脚步有些踉跄地朝门口走去,再没看儿子一眼,也没看这间让他怒火中烧又痛彻心扉的屋子。
门被拉开,又被重重带上。
“砰”的一声闷响,在狭小的空间里久久回荡。
乐乐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张破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那簇被风暴狠狠摇撼过、却奇异般没有熄灭的火苗,在寂静中默默燃烧。
窗外,夕阳正沉沉落下,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又迅速被更深的暮蓝吞噬。
风暴过去了。
留下满屋冰冷的寂静,一地思想的狼藉,和一颗在剧痛洗礼后,剥落了所有侥幸与浮饰、变得异常清晰、也异常坚硬的心。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没有退路,也再不需要任何来自他人的、哪怕是好心的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