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父亲的适应困难 (第2/2页)
泡了茶,坐下寒暄了几句天气、身体。舅哥很快把话题引到了正题。
“明远啊,这次回来,感觉怎么样?我看你气色比上次回来好多了,省城到底是大地方,养人。”
“还行,就那样。”老贝谨慎地回答。
“听说,前两天商会搞活动,周副县长都亲自跟你握手了?还让你坐第一排?”舅哥看似随意地问道,眼睛却看着老贝。
消息传得真快。老贝心里嘀咕,面上不动声色:“嗨,就是凑个数,领导客气。”
“这可不是客气。”舅哥端起茶杯,吹了吹,“周副县长那个人,我打过交道,眼光高得很。他能这么对你,说明什么?说明咱家小克,现在是真的有这个!”他竖起大拇指。
“孩子瞎折腾,当不得真。”老贝重复着那句说了无数遍的话。
“你就别谦虚了。”舅哥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推心置腹起来,“明远,咱们是自家人,关起门来说话。小克有出息,是咱们整个家族的荣耀,我脸上也有光。以前呢,可能咱们之间有些小误会,有些事,我这个做大哥的,考虑不周,你别往心里去。”
老贝心里咯噔一下。舅哥这是在……服软?示好?这比直接提要求更让他不安。
“大哥说哪里话,都是一家人,没什么误会不误会的。”老贝赶紧说。
“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舅哥点点头,话锋一转,“所以啊,自家人,有事就得互相帮衬。你看,小斌这孩子,你也知道,大学毕业后,心高,在县里这几个单位换来换去,总是不踏实。眼高手低,没吃过苦。”
旁边的小斌低下头,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
“年轻人,都这样,慢慢来。”老贝顺着话头说,心里警惕着下文。
“慢慢来是不行了。”舅哥叹了口气,表情沉重,“现在竞争多激烈。我琢磨着,老在县里这个小池塘扑腾,没出息。得让他出去见见世面,学点真本事。”
来了。老贝心里一沉。
“所以啊,我想着,能不能让小斌,去省城,跟着小克……学学?”舅哥看着老贝,眼神里带着期待,也有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不用给小克添麻烦,就让小斌在他那儿,打打杂,跑跑腿,耳濡目染,学学他为人处世,学学他怎么看事情。工资什么的都好说,不给钱都行!就是让孩子跟着高人,熏陶熏陶!明远,这个忙,你可一定得帮!你是他亲姑父,我是他亲舅舅,咱们是至亲啊!”
小斌也抬起头,脸上挤出笑容:“姑父,我……我一定好好学,不给表哥添乱。”
老贝感到一阵强烈的窒息感。如果说之前商会、外人那些请求,他还能硬起心肠、搬出儿子的话来挡,那么面对舅哥这样打着“家族”、“至亲”旗号、姿态又放得如此之低的请求,他拒绝的难度陡然增加了好几个等级。这不只是人情,还牵扯到家族内部的关系、面子,甚至父母在老家会不会被人说闲话。
他想起儿子“不答应任何事”的原则,想起儿子对“亲戚”可能更麻烦的警告。他看着舅哥殷切甚至带着点恳求的眼神,看着外甥那明显不情愿但又不得不低头的模样,嘴巴张了张,那句“我管不了小克的事”在喉咙里滚了几滚,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这个……”老贝的声音有些干涩,“大哥,你的意思我明白。想让小斌出去闯闯,是好事。但是……小克那孩子的情况,你也知道,性格独,脾气怪,他那个工作,具体干什么,怎么做,连我和他妈都搞不清楚。他身边有没有人,要不要人,我也不知道。而且他特别讨厌别人打扰,尤其是工作上的事。上次我有个老战友,就提了一句,他直接半个月没理我。”
他试图用儿子的“怪脾气”和“不近人情”来做挡箭牌。
舅哥脸上的笑容淡了点,但语气依旧:“我知道小克有自己的规矩。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咱们又不是外人,是小斌的亲表哥!让表弟去跟着学点东西,天经地义啊!他再怪,还能不认这个舅舅,不认这个表弟?明远,你帮我跟他好好说说,哪怕就让他试用一段时间,不行我们再让小斌回来,绝无怨言!”
“就是,姑父,我肯定听话,好好干。”小斌也跟着保证,只是那眼神,怎么看都缺乏点真诚。
老贝感到额角冒汗。舅哥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几乎是在用亲情绑架了。他再拒绝,就显得太不近人情,甚至可能当场撕破脸。
“大哥,这样,这事……我真做不了主。”老贝艰难地说,“小克的脾气,说一不二。我硬跟他说,恐怕不仅不成,还得把他惹毛了,反而不好。要不……我回去,找个机会,探探他的口风?但不能保证,真的,一点都不能保证。你也别抱太大希望。”
这是他能想到的、暂时的缓兵之计。先答应“探口风”,把眼前的压力应付过去,回去再跟儿子商量,或者……干脆让儿子来做这个“恶人”。
舅哥盯着老贝看了几秒钟,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诚意。过了一会儿,他才重新露出笑容,只是那笑容有点淡:“行,有你这句话就行。那你回去,一定帮我说说。我等你好消息。”
他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无关痛痒的家常,但气氛已经明显不如刚开始热络。临走时,舅哥又拍了拍老贝的肩膀,语重心长:“明远,咱们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一家人。小克有本事,拉拔一下自家兄弟,是应该的。家族兴旺了,大家脸上都有光,你说是不是?”
送走舅哥父子,老贝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只觉得浑身乏力,心里像堵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又闷又痛。他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并没有真正解决问题,只是把问题推迟了,而且可能让问题变得更复杂。舅哥显然不会轻易放弃,如果他回去后给不了“好消息”,等待他的,恐怕不仅仅是舅哥的不满,还有整个家族内部的非议——忘本、发达了就不认亲戚、瞧不起穷亲戚……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舅哥父子开车离开,车子汇入县城的车流,消失不见。夕阳的余晖给老旧的楼房镀上一层金色,却驱不散他心头的阴霾。
他拿起手机,点开儿子的微信对话框。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落下。他想说什么?说舅哥来施压了?说他不知道该怎么拒绝?说他被夹在家族人情和自己的原则之间,左右为难?说他这个做父亲的,非但帮不上儿子,反而一次次把这种棘手的人情难题推到儿子面前?
最终,他只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几次,他颓然放下手机。第一次,他对这次回老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后悔和逃离的冲动。这里的一切,熟悉又陌生,温情下是算计,亲情里裹挟着索取。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准备好,来应对这场因儿子成功而引发的、席卷他整个熟人圈和家族关系的风暴。儿子的那套“原则”和“边界”,在冰冷的逻辑世界里或许有效,但在中国县城这个盘根错节、面子大于天的熟人社会里,执行起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让他鲜血淋漓,又孤立无援。
夜色渐浓,老宅里一片昏暗。老贝没有开灯,就那样静静地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或许都有各自的悲欢,各自的算计。而他,被困在这突然亮起的、属于他的“聚光灯”下,进退维谷,找不到属于自己的影子。他知道,必须跟儿子谈一次了,不是微信上三言两语的“请示”,而是一次真正的、深入的沟通。他需要知道,面对这片泥沼,他究竟该如何自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