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父亲的老家之行 (第2/2页)
“老赵,这个……我真做不了主。孩子工作上的事,我从来不掺和。而且他脾气怪,忙得很,我一年也跟他说不上几句话工作上的事。你这个忙,我怕是……”老贝尽量把话说得委婉又坚决。
老赵脸上闪过明显的失望,但很快又堆起笑容:“理解,理解!高人嘛,都忙!没事没事,我就这么一说,你千万别为难!喝茶,喝茶!”
接下来的聊天,虽然老赵依旧热情,但那股热切打听的劲头明显淡了,话题也转回了家长里短、县城旧事。但老贝能感觉到,对方看自己的眼神,和以前完全不同了。那里面多了审视,多了估量,多了小心翼翼的讨好,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从茶楼出来,老赵执意要开车送老贝回去,被老贝坚决推辞了。走在回老宅的路上,老贝的心情复杂难言。被以前不怎么看得起自己的老同事这样奉承、打探、求助,说没有一点虚荣和快意,那是假的。但更多的,是一种不真实感和隐隐的压力。他感觉自己像个突然被推到聚光灯下的木偶,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揣测着,而这束光的来源,是他那个越来越陌生的儿子。
晚上,寿宴设在县城一家不错的酒店。老贝到的时候,宴会厅里已经人声鼎沸。亲戚来了很多,远亲近邻,很多面孔熟悉又陌生。他一进门,热闹的场面似乎静了一瞬,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扫了过来,带着好奇、探究、审视,然后是迅速堆起的笑容和此起彼伏的招呼。
“哎呀,大哥回来了!”
“姐夫!这边坐这边坐!”
“老贝,气色越来越好了!省城的水土就是养人!”
以前那些冷淡的、敷衍的、带着同情的神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过分的热情。他被几个堂兄弟簇拥着,拉到主桌附近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以前通常是家族里地位最高的长辈或者混得最好的同辈坐的。
舅哥,也就是他妻子的哥哥,家族里实际的话事人,以前对他总是带着居高临下的威严,此刻也主动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带着难得的、甚至有些刻意放低的笑容:“回来了?路上辛苦。小克……没一起回来?”
“他忙,走不开。”老贝简单回答。
“忙点好,忙点好!年轻人,事业为重!”舅哥连连点头,顺势在他旁边坐下,压低声音,“上次跟你提的那件事……就是县里开发区那个规划,我后来又打听了一下,确实有点门道。回头细聊?”
老贝想起儿子“别答应任何事”的叮嘱,含糊地“嗯”了一声,没接话茬。舅哥也没在意,转而热情地给他倒茶,介绍桌上其他有头有脸的亲戚朋友,言语间总把“我外甥在省城搞大事业”、“我妹夫以后是要在省城享大福的”挂在嘴边。
寿星是远房的一位叔伯,年事已高,但也被晚辈搀扶着过来,拉着老贝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他有福气,养了个好儿子,给老贝家争光了。周围一片附和声。
酒过三巡,气氛更热络了。不断有人过来敬酒,称呼从“老贝”变成了“贝叔”、“贝老哥”,说的话也差不多:夸他有福气,儿子有出息,打听儿子做什么的,隐晦地表示以后多联系、多关照。有打听投资门路的,有想让孩子去省城跟着“见见世面”的,有手里有点闲钱想“请高人指点放哪”的……
老贝以“血压高,医生不让喝”为由,一直以茶代酒。他脸上维持着客气而疏离的笑容,心里却像坐了过山车。他能清晰分辨出哪些人是真心为家族出了个人物高兴(极少),哪些人是好奇,哪些人是纯粹想攀关系、捞好处。那些奉承话,听在耳里,初时有些飘飘然,但很快就变成了一种负担。他知道,这些热情和尊重,不是冲他老贝本人,而是冲他背后那个看不见、摸不着、但似乎能量巨大的儿子。
他忽然无比想念在省城那个安静的家里,和妻子两个人,清清静静地吃饭、看电视的日子。那里没有这些令人疲惫的应酬和算计。
宴会快结束时,商会的刘会长——就是老赵口中那个刘大富,居然也端着酒杯过来了。这是个矮壮的中年人,红光满面,一来就声如洪钟:“贝老哥!哎呀,刚才就听说你回来了,一直没得空过来!见谅见谅!”
全桌的目光都集中过来。刘大富在县城商界算是一号人物,产业不小,平时架子也大。他能主动过来敬酒,分量不言而喻。
“刘会长,太客气了。”老贝起身。
“叫什么会长!叫大富,或者老刘!”刘大富豪爽地摆手,跟老贝碰了下杯(老贝是茶杯),自己一饮而尽,然后凑近些,声音压低,却足以让桌上人都听见,“贝老哥,你生了个好儿子啊!‘贝氏逻辑’!大名如雷贯耳!我在省城几个朋友,都是他的忠实读者!厉害,真是厉害!年纪轻轻,有这个眼光和本事,前途不可限量!”
“小孩子瞎折腾,刘会长过奖了。”
“诶!这可不是过奖!”刘大富表情严肃,“是金子总会发光!老哥,以后在省城,有什么需要跑腿打杂的,尽管吩咐!我公司在省城也有办事处!对了,下次贤侄有空回老家,一定提前说一声,让我尽尽地主之谊!我珍藏了几瓶好酒,一直没找到懂的人一起品!”
又是一番热闹的寒暄。刘大富没有提任何具体请托,但那股极力想拉近关系的姿态,毫不掩饰。他离开后,桌上其他人看老贝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深意。
寿宴终于散了。老贝婉拒了所有后续的牌局、喝茶邀请,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老宅。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他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比干一天体力活还累。
他坐在旧沙发上,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妻子发来的微信:“到了吧?那边热闹吧?没喝酒吧?别理他们瞎起哄,早点休息。”
老贝看着屏幕,心里涌起一阵暖意,但更多的是茫然。他打字回复:“到了。没喝。很热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小克……在外面名气好像真的很大。”
妻子很快回复:“他自己有分寸。你别管那些,也别答应什么事。早点睡。”
“知道。”
老贝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这一天接收的信息太多,冲击太大。从老赵的试探,到宴会上众星捧月般的关注,再到刘大富那种生意人赤裸裸的结交意图……一切都在告诉他,世界变了。不是因为他自己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他的儿子,那个他越来越看不懂的儿子,已经站在了一个他无法想象的高度,光芒投射下来,连他这个站在阴影里的父亲,也被镀上了一层金色。
这金色,让他有些不自在,有些惶恐,也有些难以言喻的、复杂的情绪。是骄傲吗?有一点。是担忧吗?也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架在火上烤的无所适从。他知道,从今天起,在老家这个小地方,他再也回不到以前那个默默无闻、无人问津的“老贝”了。围绕着他,将会产生新的关系、新的期望、新的麻烦。而他,还没准备好该如何应对这一切。
寂静的旧屋里,老贝点了一支烟,红色的烟头在黑暗中明灭。他想,明天,得找个时间,好好跟儿子……不,是好好请教一下儿子,接下来,他该怎么办。这个念头让他有些别扭,但又无比清晰。在这个因儿子而天翻地覆的世界里,他似乎只能向那个始作俑者寻找导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