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有些话,不说就来不及了 (第2/2页)
后来她才知道,那会儿他根本不知道她在那儿。
他只是在发呆。
但她已经记住了那个眼神。
想起在洛口仓,他烧了三个时辰的命,把老胡僧的鬼巢炸了。
她站在阴影里,看见他倒下去,脸色白得跟纸似的,鼻血糊了一脸。
她冲上去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死。
她割开自己的手腕,把血喂给他。
血从伤口流出来,滴在他嘴唇上,他咽了一下,又咽了一下。
她不知有没有用,但她知道,她不能什么都不做。
想起在崤山,他站在悬崖边上,背后是万丈深渊,面前是一只三丈高的蛇妖。
他手里攥着一包铁火散,火折子已经吹着了,嗤嗤地冒火星。
她冲上去挡在他面前,剑刃划过她的胳膊,骨头露出来了,白花花的。
他没看见——那会儿他正闭着眼睛编译什么东西,鼻血流了一脸。
她当时想,这个傻子,连死都不看地方。
但她也想,这个傻子,不能死。
想起在终南山,他走进镇妖塔,她跟着。
塔里的阴气重得能冻死人,她的手指都僵了,剑柄攥不住。
但他走在前头,一步一步的,没有停。
她跟在后头,一步也没落。
她不知为什么要跟着他。
师父让她护着他,这是差事。
但后来,差事变了——不是师父让的,是她自己变的。
什么时候变的?
也许是在洛口仓,他醒过来,看见她手腕上的伤口,说了一句“你割的?”
她没答。
他又说“疼不疼?”
她还是没答。
他就不再问了,从怀里掏出一块布,笨手笨脚地给她缠上。
也许是在崤山,她胳膊伤了,他给她上药,手抖得跟筛糠似的,药粉撒了一地。
她忍不住说“你能不能稳一点”。
他瞪了她一眼,说“你闭嘴”。
也许是在桃林县,她在铜匣里找到那卷绢帛,看见父亲的笔迹,手在抖。
他走过来,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她旁边,站了很久。
她不知。
她只知道,从某个时候起,她护着他,不是因为师父的吩咐,是因为——
她不想让他死。
“师父,”
她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弟子……弟子不知该怎么说。”
袁天罡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过去。
帕子是白的,叠得整整齐齐,四个角都对得齐的,一看就是用了许多年的老物件,但洗得干干净净。
“那就用做的。”
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护着他,照料他,让他知道这世上有人在乎他。
这就够了。”
秦无衣接过帕子,在脸上胡乱擦了一把。
帕子上沾了泪,湿了一块,在油灯底下反着光。
她把帕子攥在手里,没有还。
“弟子遵命。”
她重重磕了一个头。
额头磕在蒲团上,没有声音,但袁天罡知道,这个头,磕得很重。
“去罢。”
袁天罡摆了摆手,“他那儿需要你。”
秦无衣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师父。”
“嗯。”
“您当年……有没有来不及说的话?”
袁天罡沉默了。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又稳住了。
“有。”
他说。
秦无衣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吱呀一声,在夜里传出去很远。
袁天罡坐在蒲团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还在跳,他的影子还在墙上晃,一晃一晃的,像一个人在摇头,又像一个人在叹气。
“这孩子,”
他喃喃道,“像她爹。
嘴笨,心不笨。”
他低下头,看着小几上的油灯。
灯芯烧短了一截,火苗暗了一些。
他拿起旁边的铜签,拨了拨灯芯,火苗又亮起来了,照得满室通明。
他盯着那火苗,忽然想起一个人。
很久以前的一个人。
穿红衣的,爱笑的,走路带风的。
她问他:“你心里有没有我?”
他没答。
不是不想答,是不知怎么答。
后来,就没机会答了。
他把铜签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来不及啊……”
他喃喃道,声音很轻,轻得像说给自己听的,“真的来不及。”
门外,秦无衣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块帕子。
夜风从廊下灌进来,冷得刺骨。
但她没觉得冷。
她低头看那块帕子——白的,叠得整整齐齐,四个角都对得齐的。
她把帕子折好,塞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崇仁坊的方向。
那儿有一盏灯,还亮着。
她加快脚步,走出太史监,走进夜色里。
身后,太史监的门关上了,吱呀一声,在巷子里回荡。
密室里,袁天罡还坐在蒲团上,面前的小几上,油灯还亮着。
他睁开眼,从袖子里掏出一枚铜钱,在指尖翻转。
铜钱在他指缝间时隐时现,翻过来,翻过去,翻过来,翻过去。
“苏无为,”
他喃喃道,“贫道算不出你的命,但贫道算得出一件事。”
他把铜钱按在小几上,啪的一声。
“这孩子的命,交给你了。”
他站起来,吹灭油灯。
密室陷入黑暗。
他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风从廊下灌进来,吹得他道袍猎猎响。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崇仁坊的方向。
那儿有一盏灯,还亮着。
很小,很远,但在夜里,看得很清楚。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身后,密室的门开着,黑漆漆的,像一个张大的嘴,在等什么人回来。
又像一个人,张着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