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人字题:肉眼瞧不见的敌手 (第2/2页)
她抬起头,看着袁天罡。
“阿沅以前不懂,此刻懂了——祖父说的‘秽气’,就是公子说的‘微末之物’。”
袁天罡沉默了很久。
他拿起那块发霉的馒头,放在眼前看了看,又放下。
拿起水晶镜,对着天光看,镜片把阳光聚成一个亮点,在桌面上晃来晃去。
“孙神医虽不知‘微末之物’,”
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却已窥见其理。”
他把水晶镜轻轻搁在桌上。
“医道之深,不亚于道法。”
他站起来。
苏无为以为他要走了,也跟着站起来。
但袁天罡没走。
他转过身,面对苏无为,整了整道袍,然后——
深深一揖。
不是之前那种拱拱手就完事的礼,也不是弯腰点头的礼。
是那种——双手交叠,举到额前,腰弯下去,头低下去,整个人弯成了一张弓的礼。
苏无为吓了一跳。
“袁师!你这是——”
“贫道修道四十年,”
袁天罡的声音从低处传来,闷闷的,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自以为已窥天地之秘。”
他直起身,看着苏无为。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一种苏无为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敬重,不是感激,是一种很纯粹的、很干净的、像稚子看星星一样的东西。
“今日听公子三题,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他再次弯下腰。
“贫道愿以师礼待公子,请教‘科学’之理。”
苏无为整个人都僵住了。
袁天罡。
大唐太史监监正,相术大师,道门泰斗——要拜他为师?
他连忙冲上去扶住袁天罡的胳膊:“袁师折煞草民了!您是前辈,草民岂敢——”
袁天罡直起身,看着他。
“达者为师。”
他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公子不必推辞。”
苏无为愣在那里,手还扶着袁天罡的胳膊,不知该说什么。
院子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的声音,能听见厨房灶台上的火苗噼啪响的声音,能听见阿沅攥着抹布、指节发白的声音。
李淳风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这会儿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师叔,您这是……”
袁天罡看了他一眼。
“你也该叫一声‘先生’。”
李淳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转向苏无为,整了整道袍,也弯下腰去。
“先生。”
苏无为脑子一片空白。
光幕在这时候跳了出来——
“袁天罡心弦大震+一个时辰寿数。”
“当下余寿:八日又五个时辰又半刻。”
“根脚差事:道统传续——当下四十九/千(新增:袁天罡、李淳风已计入)。”
苏无为看着光幕上的数字,心里头翻来覆去的。
八日五个时辰。
四十九人。
离一千,还差九百五十一。
但今日,多了袁天罡。
一个顶一百个的袁天罡。
他扶着袁天罡的胳膊,慢慢松开手。
“袁师,”
他说,“草民不敢当‘师’字。但草民愿意把知道的‘科学’,都讲给你听。”
袁天罡点了点头。
他走回石桌旁边,坐下来,把那个布包打开,从里头拿出那几卷竹简,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
“贫道昨夜想了一宿,”
他说,“把你昨日说的那些——大地在转,大地绕日,牵引之力——都记下来了。”
他指着竹简上的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贫道还画了图。那个陶球绕烛台的图,还有摆锤偏转的图。”
苏无为凑过去看。
竹简上的字写得很小,但很清晰。
图也画得好,比他在石桌上比划的那些歪歪扭扭的线强多了。
“袁师,”
他说,“你的字真好看。”
袁天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贫道写了四十年了。”
他顿了顿,看着苏无为。
“公子,明日起,贫道想跟你学‘科学’。每日一个时辰,就在太史监。你教什么,贫道学什么。”
苏无为想了想。
“好。但草民也有一个条件。”
“说。”
“袁师也要教草民一样东西。”
袁天罡挑眉:“什么?”
苏无为看着他。
“推演之术。”
袁天罡沉默了一瞬。
“你想学推演?”
“对。”
苏无为说,“草民想学,怎么算一个人的命,怎么算一件事的走向,怎么算——天机。”
袁天罡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的命,贫道算不出来。”
“没关系。”
苏无为笑了,“草民算旁人的。”
袁天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贫道教你。”
他站起来,把竹简收进布包里,提起布包,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苏公子。”
“在。”
“你方才说的那个‘微末之物’——”
“嗯?”
“能不能让贫道瞧瞧?”
苏无为愣了一下:“瞧不见。水晶镜也瞧不见。”
“那你怎么知道它存于世间?”
苏无为想了想。
“因为它的用处,瞧得见。”
袁天罡站在门口,晨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贫道明白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李淳风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苏无为一眼,笑了笑,也走了。
门关上了。
苏无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裴惊澜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袁天罡叫你‘先生’。”
她说,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方才脑子是不是一片空白?”
苏无为苦笑:“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愣在那儿,跟个傻子似的。”
苏无为没接话。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手心里还有方才扶袁天罡时留下的温度,暖暖的。
阿沅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公子,还吃饭么?”
“吃。”
苏无为转身往厨房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阿沅。”
“嗯?”
“你祖父说的‘秽气’,是对的。”
阿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阿沅知道。”
她转身回厨房,锅铲又响起来了,哗哗哗,哗哗哗,比刚才还欢快。
苏无为站在院子里,看着厨房里忙活的背影,听着那叮叮当当的动静,忽然觉得——
八日五个时辰,也许够了。
够他把该教的道理,教给该教的人。
他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八日又五个时辰又半刻。”
“明日差事:太史监讲学。学人:袁天罡、李淳风。”
“根脚差事:道统传续——当下四十九/千。”
“袁天罡心弦大震——已得新传续路径:太史监上下传续。”
他收了光幕,往厨房走。
走了两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公子。”
他回头。
秦无衣站在阴影里,手里攥着那块黑布,看着他。
“袁天罡叫你‘先生’。”
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风刮走。
“嗯。”
秦无衣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该叫你什么?”
苏无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叫名字就行。”
秦无衣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淡,淡得几乎瞧不见,但苏无为瞧见了。
“苏无为。”
她说。
然后她退回阴影里,不见了。
苏无为站在院子里,风吹过来,老槐树的枝丫摇了一下,几片枯叶飘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那个还没收起来的滤水囊旁边。
他转过身,往厨房走。
身后,石桌上的水晶镜还在那儿搁着,镜片对着天光,在桌面上投下一个亮亮的圆点。
圆点很小,很亮,像一只眼,睁着,看着这片天,看着这个院子,看着这个——正在慢慢变改的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