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好酸!真的好酸! (第2/2页)
值房里彻底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那几株翠竹在风里沙沙作响,能听见廊下的兰草被风拂过时细微的窸窣声,能听见远处某个值房里传来低低的交谈声。
柳知行的嘴角抽了抽。
他偏过头。
看了陈望北一眼。
这陈兄弟,脑子确实是好使的,反应也确实快。
旁人还在琢磨裴辞镜的背景有多深厚,他已经想到这一层了,这份敏锐,放在学问上、放在公务上,是好事。
可问题是。
你也太直言直语了吧。
人家的婚事确实有疑点,侯府二房无爵无职的公子,娶吏部尚书的嫡女,放在正常情况下,确实是不太般配的。
但心里知道是一回事,当面问出来,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柳知行连忙清了清嗓子,上前半步,语气里带着几分打圆场的急切:“陈兄弟这嘴不过脑子,向来是想什么说什么,并没有恶意。裴兄弟,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陈望北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
自己好像又说错话了。
他方才只是觉得奇怪,便顺嘴问了出来,可问完之后才意识到,这话问得实在不合适。
人家的婚事是怎么成的,那是人家的私事,里头说不定有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隐情,他这般直愣愣地问出来,不是揭人家的短吗?
“裴兄弟,我......”他挠了挠头,那张方正的脸上满是窘迫,“我这人说话就是不过脑子,你别见怪,就当我没问。”
他一边说一边连连拱手,那模样又诚恳又笨拙,活像一只不小心踩了人脚的大熊,急得团团转,却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补救。
裴辞镜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无妨。”
他摆了摆手,语气轻松,没有半分被冒犯的不悦。
陈望北这性子,他在琼林宴上便已经摸透了,这人说话是直,想到什么说什么,从不拐弯抹角。
可正因为如此。
他问这话。
绝不是存了什么坏心思。
就是单纯觉得奇怪,便问了出来,比起那些面上笑嘻嘻、背地里使绊子的人,这样的直性子,反倒让人安心。
只是这问题,确实不太好回答。
换婚的事。
涉及到沈柠悦与裴辞翎私通、两家遮掩丑事的内情,虽然吧是个人就会觉得有疑点,但看破不说破,这些事他自然不可能对外人说。
裴辞镜沉吟了片刻,开口时语气平和,带着几分真诚,又有几分恰到好处的感慨:“有些事情,确实不太好细说。”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垂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心意。
然后他抬起头,嘴角微微弯起,那弧度不大,却带着一种发自心底的温柔。
“但我与娘子,确是因此走到了一起。这其中的曲折,不便多言,可对我来说,能与她结为夫妻,便是天赐的缘分。”
他顿了顿,语气又认真了几分。
“我很珍惜。”
四个字,简简单单,没有多余的修饰。
可那语气里的郑重,却像是千钧之重,沉甸甸地落在值房里。
柳知行和陈望北都听得出来,这话不是敷衍,不是客套,是真心实意的,他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还好。
裴辞镜没有介意。
不但没有介意,还坦诚地说了这番话,虽然没有说具体的内情,可那句“天赐的缘分”,那句“我很珍惜”,已经足够表明他的态度了。
这说明。
裴兄弟是真的把他们当朋友。
只是有些事,确实不方便说。
两人心里那点忐忑,便在这几句话里消了大半。
可消了忐忑,不代表消了酸意。
恰恰相反,裴辞镜这番话说完,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子气息,让本就有些酸涩的空气,变得更加酸了。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不是醋坛子打翻了的冲鼻酸味,而是一种更绵长、更细腻、更让人浑身不自在的酸。
像是把柠檬切片,放在炭火上慢慢烤,烤得满屋子都是那股子酸香。
又像是春日里没熟的青杏,看着好看,咬一口,酸得人牙根发软。
柳知行抿了抿嘴。
陈望北咽了咽口水。
两人不约而同地转过头,不再看裴辞镜,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了。不是不想聊,是实在聊不下去了。
再聊下去,他们怕自己会忍不住把后槽牙咬碎。
两人默默地走回各自的桌案前。
坐下来。
铺开纸。
提起笔。
动作出奇地一致,像是事先商量好的一般。
可他们的内心,此刻却像是被投进了一颗深水炸弹,炸得翻江倒海,波涛汹涌。
可恶!
好像谁没有娘子似的!
他们这个年纪,别说娘子了,娃都有俩了。
柳知行成亲六年,长子已经五岁,次子三岁,都开始背《三字经》了,陈望北成亲更早,十一年了,膝下两子一女,大的那个已经能帮着家里劈柴挑水。
他们的娘子,虽不是什么尚书府的嫡女,不是什么侯门贵女,可也都是清清白白的好人家女儿。
在他们埋头苦读的那些年里,是她们操持家务、侍奉公婆、抚育儿女,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
她们的好。
不比任何人差!
只是他们来京城赶考,路途遥远,便没有带家眷同行,本想着等殿试之后,授了官,安顿下来,再接她们进京团聚。
如今被裴辞镜这么一刺激,这个念头便像是被浇了油的火焰,噌地一下蹿得老高。
得尽快写封家书回去。
让她们收拾行装。
一家人。
还是要团聚的为好。
两人伏在案上,奋笔疾书,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安静的值房里格外清晰。
那字迹比平日多了几分急切,几分思念,还有几分被某人刺激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潮澎湃。
裴辞镜站在自己的书案旁,看着这一幕,有些摸不着头脑。
方才不是聊得好好的吗?
怎么突然就都不说话了?
他看了看柳知行,柳知行正低着头,笔走龙蛇,那架势像是要把满腹的心事都倾泻在纸上,他又看了看陈望北,陈望北同样伏在案上,写得飞快,那张方正的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还有一丝隐隐的、像是思念什么人的温柔。
裴辞镜张了张嘴,想问问怎么了。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两人这副模样,分明是不想被人打扰,他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算了。
不问了。
裴辞镜识趣地收回目光,转身走到靠墙的那排书架前。
翰林院到底是翰林院,只是值房内书架上的藏书,规格比他在侯府书房里那几架子杂书,不知高到哪里去了。
裴辞镜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国史馆录》,翻到扉页,是前朝一位翰林前辈的手笔,记载的是大乾开国之初的典章制度沿革。
他拿着书,走回自己的桌案前。
坐下来。
翻开。
反正上面没有派活,他自然不会主动去找事做,今日阳光正好,他掐指一算正适合摸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