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蝼蚁 (第1/2页)
疼痛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是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刘敏感觉自己飘了起来,轻得像一片羽毛,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缓缓上升。下面有什么在拉扯她——是那具残破的身体,是铁链,是这张床,是这个屋子——但那些力量越来越弱,最后终于松开了手。
她自由了。
没有疼痛,没有寒冷,没有饥饿,没有屈辱。只有一种轻盈的、空虚的平静。她飘在黑暗里,看着下方那间土坯房,看着那个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身体。
那是她,又不是她。
她看着老妇人推门进来,端着碗,走到床边,喊了两声。床上的身体没有反应。老妇人伸手推了推,又探了探鼻息,然后直起身,愣愣地站了一会儿。
接着,她转身冲了出去,很快带着王大壮进来。王大壮站在床边,看着那具身体,表情呆滞,像是没明白发生了什么。老妇人推了他一把,说了句什么,他才迟钝地弯腰,伸手去探鼻息。
手缩了回来。他抬头看老妇人,摇了摇头。
老妇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踉跄着后退两步,靠在墙上。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几秒钟后,她突然爆发出一声嘶哑的哭嚎,不是悲伤,是愤怒,是绝望,是五千块钱打了水漂的痛心。
“我的钱……五千块啊……就这么没了……”
她扑到床边,捶打那具已经冰冷的身体,嘴里骂着恶毒的诅咒。王大壮站在一旁,愣愣地看着,像个局外人。
刘敏飘在上方,冷眼旁观。那些哭嚎,那些诅咒,那些愤怒,都像隔着水面传来的声音,模糊而遥远。她没有恨,没有怒,甚至没有一丝情绪波动。就好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原来死后是这样的。
没有天堂,没有地狱,没有审判,没有救赎。只有一片虚无的黑暗,和一个旁观者的视角。
老妇人哭骂了一阵,终于累了。她直起身,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眼泪,脸上的表情从悲痛迅速切换成算计。她对王大壮说了几句什么,王大壮点了点头,转身出去。
过了一会儿,他扛着一卷破草席进来。老妇人走到床边,开始解刘敏身上的铁链。铁链已经嵌进皮肉,解下来时带下了几块发黑的腐肉。她毫不在意,将铁链扔到一边,然后和王大壮一起,把那具身体抬起来,裹进草席里。
草席不够长,脚踝露在外面。那截肿胀发黑的腿,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截烂木头。老妇人看了一眼,皱了皱眉,从床上扯下那块沾满血污的破布,胡乱裹在脚上。
“抬走。”她说。
王大壮弯腰,将草席卷扛在肩上。他力气很大,扛一具瘦弱的尸体毫不费力。老妇人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刘敏飘在空中,跟了上去。
外面天还没亮,山里弥漫着浓重的雾气。月亮躲在云后,只透出一点惨白的光。王大壮扛着草席卷,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坳深处走。老妇人提着一盏煤油灯跟在后面,昏黄的光在雾气中晕开,像鬼火。
他们没有说话,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山路崎岖,王大壮走得却很快,显然对这条路很熟。刘敏跟着他们,看着下方那卷草席在王大壮肩上一颠一颠,偶尔有黑色的液体从缝隙里滴落,渗进泥土。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他们来到一处悬崖边。崖下是深不见底的山涧,雾气在谷底翻涌,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大嘴。王大壮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老妇人。
老妇人走上前,朝崖下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王大壮走到崖边,手臂一抡,将肩上的草席卷扔了下去。草席在空中展开,里面那具身体翻滚出来,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惨白的弧线,然后坠入浓雾,消失不见。
没有落地的声音,只有山风吹过崖壁的呜咽。
王大壮拍了拍手,转身往回走。老妇人又朝崖下看了一眼,表情冷漠,然后吹灭了煤油灯,跟了上去。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雾气中。
悬崖边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在吹,雾在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刘敏飘在崖边,看着下方翻涌的雾气。那里面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永恒的黑暗。她应该跟着跳下去,应该去找那具身体,应该……
应该做什么呢?
她已经死了。那具身体是烂了还是碎了,是被野兽吃了还是烂在泥里,又有什么关系?
她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飘去。不是想回那间土坯房,只是……不知道该去哪里。死了之后的世界,没有地图,没有指引,只有一片虚无的黑暗,和随意飘荡的自由。
她飘过山林,飘过村庄,飘过沉睡的田野。天渐渐亮了,雾气散去,太阳从山后升起,将金色的光洒在山峦和树梢上。鸟儿开始鸣叫,炊烟从村庄升起,新的一天开始了。
世界依旧在运转,不会因为一个女孩的死去而停顿分毫。
她飘到那间土坯房上空,看见老妇人和王大壮正在院子里。老妇人蹲在灶台前烧火,王大壮在劈柴。两人都没有说话,各做各的事,表情平静,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过了一会儿,早饭做好了。两人坐在门槛上,捧着碗喝粥。老妇人边喝边对王大壮说着什么,像是在交代事情。王大壮点头,闷头喝粥。
吃完早饭,老妇人收拾了碗筷,进屋拿出一套衣服——正是刘敏来时穿的那身,T恤和牛仔裤,已经洗得发白,但叠得整整齐齐。她把衣服塞进一个布袋,又放进去几个窝头,然后交给王大壮。
王大壮接过布袋,背在肩上,转身往外走。老妇人送到门口,看着他走远,才转身回屋。
刘敏跟着王大壮。
他走得很快,沿着山路一直往下。走了大概两个时辰,来到一条土路边。路边停着一辆破旧的三轮车,一个干瘦的男人蹲在车旁抽烟。看见王大壮,***起来,迎了上去。
两人说了几句话,王大壮从怀里掏出一卷钱,数了数,递给男人。男人接过钱,蘸着唾沫又数了一遍,点点头,把布袋扔到车上,然后跳上车,发动了引擎。
三轮车突突地开走了,扬起一路尘土。
王大壮站在路边,看着三轮车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佝偻,脚步也慢了下来。
刘敏没有再跟。她飘在空中,看着那条土路蜿蜒伸向远方。三轮车早已不见踪影,只有尘土在阳光下缓缓沉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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