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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米市暗潮

第十章 米市暗潮 (第1/2页)
  
  第十天清晨,林默走出国子监侧门时,天刚蒙蒙亮。
  
  这十天,他住在国子监后巷一间堆放杂物的小屋里。屋子窄小,只有一床一桌,但至少不漏雨,不挨冻。周夫子给他安排了个“整理书册”的名头,每月有三百文“笔墨钱”,虽不多,但够买些糙米咸菜,不至于挨饿。
  
  白日里,他跟着徐明远在“格物斋”整理那些泰西书籍。徐明远是个有趣的人,对西洋学问有种近乎痴迷的热情,说起地球是圆的、日月星辰运行有其规律、西洋火器如何犀利时,眼睛会发光。但这份热情在国子监里显得格格不入,其他学子大多视他为“异类”,只有少数几人会偶尔来好奇地看看那些奇奇怪怪的仪器。
  
  林默很小心地控制着自己的表现。他会“偶然”提出一些疑问,引导徐明远去思考;会在徐明远卡壳时,用“似乎听父亲提过类似说法”或“自己胡乱琢磨的”为借口,给出一点提示。几天下来,徐明远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亮,直呼“慎之兄大才,可惜埋没乡野”。
  
  但林默的心思,不全在那些书籍仪器上。
  
  他每天都会抽空去米行附近转一圈,远远地看一眼那些流民。他看到他们领米,看到他们蜷缩在墙角,看到他们的人数似乎又多了几个。也看到米行的伙计每天按时分发糙米,虽然脸色不耐,但至少没克扣。
  
  今天是第十天。
  
  约定的日子。
  
  他怀里揣着两个昨晚省下的杂面馒头,朝米行走去。晨雾尚未散尽,街道湿漉漉的,早起的摊贩在生火,蒸笼的热气混着雾,朦朦胧胧。但米行门口,已经聚了些人。
  
  不是流民。
  
  是穿着皂衣的差役,四五个,挎着腰刀,正围着流民们,大声呵斥着什么。流民们瑟缩地挤在一起,低着头,不敢应声。那个老者挡在最前面,佝偻着背,不停地作揖。
  
  林默脚步一顿,闪身躲进旁边一条窄巷,从墙角探头观望。
  
  “……跟你们说了多少遍了!这里不能待!赶紧滚出城去!”一个领头的差役,满脸横肉,用刀鞘戳着老者的胸口,“再赖着不走,全抓进大牢!”
  
  老者扑通跪下:“官爷,官爷行行好……我们不是赖着,是那位公子让我们在这里等,他今天会来……”
  
  “公子?什么狗屁公子!”差役啐了一口,“骗鬼呢!哪个公子会管你们这些臭要饭的?少废话,赶紧滚!再不走,别怪爷爷的刀不长眼!”
  
  流民中,有孩子吓得哭起来,被妇人死死捂住嘴。
  
  林默皱了皱眉。
  
  官府开始驱赶流民了。这比预料的来得快。看来流民数量增多,已经引起了官府的警惕——或者说,不耐烦。
  
  他正想着要不要现在出去,另一个声音响起了。
  
  “哟,王班头,这一大早的,火气不小啊。”
  
  是米行的掌柜。胖胖的身子挪出店门,脸上堆着笑,手里捧着个小布包,不着痕迹地塞进那差役手里。“这些人是小店的……呃,远房亲戚,乡下遭了灾,来投奔的。给个面子,让他们再待两天,就两天,找到落脚处立马走。”
  
  王班头掂了掂布包的分量,脸色稍霁,但语气仍硬:“刘掌柜,不是我不给面子。上头有令,流民聚集,有碍观瞻,万一闹出事端,谁也担待不起。你这‘亲戚’也太多了点吧?”
  
  “是是是,您说的是。”刘掌柜赔着笑,“就两天,我保证。来来,几位官爷辛苦,进来喝口热茶,新到的雨前龙井……”
  
  差役们被刘掌柜半推半请地让进了米行。门口暂时安静下来。
  
  流民们松了口气,但脸上忧色更重。老者颤巍巍地站起来,掸了掸膝盖上的土,浑浊的眼睛望着街道尽头,满是焦虑。
  
  他在等林默。
  
  林默从巷子里走出来,快步过去。
  
  “老伯。”
  
  老者猛地转身,看到林默,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溺水的人抓住了稻草。“公子!您可来了!”
  
  其他流民也纷纷看过来,眼神里有了希望,但更多的是不安。
  
  “进来说话。”林默看了一眼米行里面,差役们正在喝茶,暂时不会出来。他领着老者走到旁边一条更僻静的死胡同里。
  
  “公子,官府要赶我们走。”老者急急道,“就这两天,不走就要抓人。我们……我们可怎么办?”
  
  “别急。”林默从怀里掏出馒头,递给老者一个,“先吃点东西。说好的十天,我来了。你们要告诉我的事,都记得吗?”
  
  “记得,记得!”老者接过馒头,没舍得吃,小心地揣进怀里,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始说。
  
  他的记性很好,口齿也清晰。十天来,他像个最尽责的探子,把看到的一切都记在了心里。
  
  “第一天,公子给米之后,我们二十三人,每人分了一斗。省着吃,掺点野菜,一天两顿稀的,能撑过去。第二天,又来了五个,是从凤阳那边逃荒来的,说老家旱了两年,颗粒无收,官府还要征辽饷,实在活不下去了。我们匀了点米给他们。”
  
  “第三天,城东的施粥棚从三个减到了两个。粥很稀,能照见人影。领粥的队伍排了半里长,有体弱的,没排到就晕倒了。第四天,码头那边又来了十几个,听口音是山东的,说登州那边也不太平,有兵乱。”
  
  “第五天,米价又涨了。糙米一斗八十五文。刘掌柜说,是北边运粮的路被乱兵截了。第六天,施粥棚又关了一个,只剩夫子庙前那个。粥更稀了,而且一天只施一次,晌午就没了。好多后去的,什么都没领到。”
  
  “第七天……”老者顿了顿,压低声音,“我们中间有个后生,叫栓子,年轻,胆子大。他白天去城外找野菜,晚上回来说,看见有马车队,夜里偷偷往城里运粮,不是进官仓,是进了几家大粮行的后门。车很多,运了一夜。”
  
  林默眼神一凝:“看清是哪几家粮行了吗?”
  
  “栓子偷偷跟了一段,说最大的那家,叫‘丰裕号’,招牌最大,门脸最气派。他还说,看见赶车的跟守门的打招呼,提到什么‘李老爷’‘疏通好了’。”
  
  丰裕号。李老爷。
  
  林默记下了。官商勾结,囤积居奇,这是乱世的标配。
  
  “第八天,差役开始来巡街,看我们的眼神不对。第九天,就是昨天,他们开始赶人,把睡在桥洞下的几个人打了一顿,扔出了城。我们因为待在米行门口,刘掌柜帮着说了几句话,才没被立即赶走。”
  
  老者喘了口气,继续说:“还有,流民里头,不全是老实等死的。有些人,聚在一起嘀嘀咕咕,说些‘活不下去了’‘反了他娘的’之类的胡话。还有个穿得破破烂烂、但眼睛很亮的中年人,在人群里转悠,偷偷跟人说,入了什么教,拜了什么佛,就能有饭吃,不受苦。好些人听了,偷偷跟他走了。”
  
  “教?”林默追问,“什么教?说了名号吗?”
  
  老者努力回想:“好像……听人嘀咕过一句,叫什么‘白莲净土’?还是‘闻香道’?记不清了。反正神神道道的。”
  
  白莲教。闻香教。
  
  明末两大民间秘密宗教,后来成了农民军的重要组成部分。它们已经像病菌一样,在流民这块腐烂的肌体上滋生、蔓延了。
  
  “就这些了,公子。”老者说完,眼巴巴地看着林默,“我们都记着呢,一点没敢忘。您……您让我们记这些,有什么用?能救我们吗?”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
  
  他让流民观察记录,最初只是一时起意,是想看看这些底层民众的视角,也想试试能否触发山河图的任务。但他没想到,老者观察得如此细致,信息如此具体,直指这个时代最尖锐的矛盾——粮食、官府、民间反抗情绪的滋生。
  
  这些信息有用吗?
  
  对现在的他来说,似乎没用。他无权无势,改变不了粮价,阻止不了官府驱赶,更扑不灭那些在绝望中燃起的邪火。
  
  但对未来呢?
  
  如果他真的想“做点什么”,这些就是最真实的情报,是这个时代最底层的脉搏。
  
  山河图,在意识中悄然浮现。
  
  识人之明解锁进度:5/10
  
  新增任务:安民(可选)
  
  说明:十日内,设法使至少五十名流民获得相对稳定的食物来源或庇护,阻止其参与骚乱或加入邪教。成功奖励:灵光+5,解锁“基础说服”。失败惩罚:无。
  
  是否接受?
  
  林默看着那行字。
  
  五十人。相对稳定的食物或庇护。阻止骚乱或邪教。
  
  这比救济十人难得多。不仅需要粮食,还需要一定的组织能力和庇护所。他现在自身难保,哪来的能力安顿五十人?
  
  但“基础说服”这个能力,让他心动。在这个时代,口才、说服力、影响力,有时候比武力更有用。
  
  而且,失败无惩罚。
  
  他可以选择不接受,继续苟在国子监,慢慢积累。
  
  但看着老者那浑浊而充满期盼的眼睛,看着胡同外那些瑟缩的身影,林默知道,他没法转身离开。
  
  这些人,因为他十天的米,有了一口喘息之机,对他产生了信任和依赖。
  
  如果他此刻撒手不管,他们很快就会被驱赶出城,或者饿死街头,或者被那些秘密教派吸收,成为未来动乱的燃料。
  
  而他,将永远记得今天,记得自己曾有片刻机会,做点什么,却选择了退缩。
  
  “我接受。”林默在心中默念。
  
  山河图上的任务文字亮起,然后隐去。
  
  他看向老者,开口:“老伯,你们信我吗?”
  
  老者毫不犹豫:“信!公子是好人,给我们饭吃,还听我们这些废话。我们这条命,是公子给的,公子说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好。”林默点头,“官府要赶你们走,城里待不住了。但出城,荒郊野岭,更是死路一条。我需要你们,再信我一次。”
  
  “公子请吩咐!”
  
  “今天日落前,你们分批出城,不要一起走,免得引人注意。出城后,往钟山方向走,山脚下有个废弃的山神庙,记得吗?”
  
  老者想了想:“记得,来时路过,破是破了点,但能挡风遮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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