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退婚之约 (第2/2页)
苏婉卿看着那个锦囊,又看看林默,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
“林公子,你变了。”
林默没有接这句话。
变了吗?
当然变了。身体里的灵魂都换了,怎么可能不变。
但他不能这么说。
“人总是要变的。”他只是说,“父母去世,家道中落,又被退婚。若再不变,只怕活不下去。”
这话说得平淡,但听在苏婉卿耳中,却有了另一层意味。
是了。这半年来,他经历了父母双亡,家产散尽,如今又被退婚。这样的打击,足以让一个人崩溃,也足以让一个人……清醒。
或许,他是被逼着长大了。
苏婉卿心中那点愧疚,又浮了上来。她伸手,拿起那个锦囊,打开,取出里面的玉佩。白玉,云纹,质地温润,但不算上品。她记得,这是林伯父生前常戴的。
“这玉佩,是林伯父的心爱之物。”她低声说,“你真的要还?”
“物是人非。”林默说,“留着,不过是徒增伤感。”
苏婉卿沉默了一会儿,把玉佩放回锦囊,收进袖中。“好,我收下。苏家的信物,是一对金镯,在我母亲那里。我稍后让人取来,还给林公子。”
“有劳。”
“至于银子……”苏婉卿看向那个布包,“林公子执意不收,我也不强求。但若你日后真有难处,可以来苏家。看在两家旧交的份上,苏家不会袖手旁观。”
这话说得很巧妙。不是施舍,不是补偿,而是“看在两家旧交的份上”,是“不会袖手旁观”。既全了情分,又撇清了关系。
林默听懂了。
“多谢苏小姐好意。”他起身,“话已说完,我就不多打扰了。”
苏婉卿也站起来。“我送林公子。”
“不必。”
“要的。”苏婉卿坚持,“林公子是客,我是主,礼不可废。”
她示意丫鬟在前引路,自己跟在林默身后半步,朝外走去。
穿过回廊,经过花园,走向大门。一路上,丫鬟仆役见到他们,都停下脚步,垂手侍立,等他们走过,才继续忙活。但林默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好奇,带着打量,或许还带着鄙夷。
苏婉卿也感觉到了。她微微蹙眉,但什么都没说。
走到大门前,管家已经等在那里,手里捧着一个小木盒。
“小姐,金镯取来了。”管家把木盒递给苏婉卿。
苏婉卿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对赤金镯子,雕着缠枝莲纹,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看了一眼,合上盖子,递给林默。
“林公子,物归原主。”
林默接过木盒,入手沉甸甸的。这对金镯,价值远超过那十两银子。苏家没有占便宜,反而多还了。
是苏家的体面,也是苏婉卿的聪明。
“告辞。”林默拱手。
“林公子慢走。”苏婉卿还礼。
林默转身,走出苏府大门。
朱漆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门内的世界。
他站在巷子里,手里捧着那个沉甸甸的木盒,怀里揣着那封父亲的绝笔信,那本《舆地纪胜》的残卷,那本手抄的《救荒本草》,还有……那两枚仅剩的铜钱。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但他心里,却一片清明。
退婚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从此,他和苏家,和苏婉卿,再无瓜葛。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该去做下一件事了。
林默没有直接回家。
他去了当铺。
那对金镯,他留了一只,当了一只。当铺的朝奉是个精瘦的老头,戴着单边眼镜,拿着镯子看了又看,称了又称,最后给出报价:十五两银子。
“这是赤金,成色上好,雕工也精细。”朝奉说,“若是死当,能给二十两。但活当,只能十五两。月息三分,当期一年。一年不赎,镯子就归本铺了。”
“死当。”林默说。
朝奉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写了当票,点了二十两银子给他。二十两,十个二两的小银锭,用红绳串着,沉甸甸的一串。
林默收了银子,走出当铺。
他没有立刻去米行取那剩下的九十五斗米,也没有去买衣裳买粮食。他在街上走了一会儿,最后在一家书坊前停下。
书坊门口挂着“墨香斋”的匾额,里面摆满了书架,空气里弥漫着纸墨的清香。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文人,穿着青布长衫,正坐在柜台后看书。
林默走进去,掌柜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公子要买什么书?”
“可有《农政全书》?”林默问。
掌柜愣了一下,打量他。《农政全书》是徐光启所著,厚厚一大本,价格不菲,来买的多是官员、士绅,或是真正对农事有兴趣的读书人。眼前这少年,衣着寒酸,不像买得起的人。
“有是有,不过……”掌柜迟疑。
“多少钱?”
“一套十二卷,完整的,要八两银子。”掌柜说,“若是简本,只要四两,但只有前六卷。”
“要完整的。”林默从怀里掏出一个银锭,放在柜台上。
掌柜看着那二两的银锭,又看看林默,眼神变了变。“公子稍等,我去取书。”
他转身进了里间,不一会儿,抱着一个蓝布包袱出来,放在柜台上。包袱解开,里面是十二本线装书,纸张微黄,但保存完好,封面上写着“农政全书”四个字,下面是卷数。
林默翻开第一卷,快速浏览。内容和他记忆中的差不多,涉及农本、田制、农事、水利、农器、树艺、蚕桑、种植、牧养、制造、荒政等,包罗万象,是明代农业科技的集大成之作。
这正是他现在需要的。
了解这个时代的农业技术,了解如何提高产量,如何应对灾荒,如何……让更多的人活下去。
“就要这套。”林默说,又指了指书架上的其他书,“《本草纲目》有吗?”
“有,不过更贵,要十两。”
“要了。”
“《天工开物》呢?”
“这个……还没刊印全,只有前三卷,要三两。”
“要了。”
“《几何原本》?”
“有,徐光启和利玛窦合译的,要五两。”
“要了。”
掌柜的目瞪口呆,看着林默一个个银锭往外掏,像掏石子一样。最后,柜台上堆了二十两银子,换回四个大包袱,里面是几十本厚厚的书。
“公子……您买这些书,是……”掌柜忍不住问。
“读。”林默说,把书捆好,背在肩上。
二十两银子,瞬间只剩一点碎银。
但他觉得值。
知识,在这个时代,可能是最廉价也最昂贵的东西。廉价是因为书本的价格相对于它们承载的内容来说,实在微不足道。昂贵是因为,真正能读懂、能用上这些知识的人,太少太少。
而他,恰好是其中之一。
背着沉重的书,林默走出书坊。
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一层橘红。街上的行人少了,店铺开始点灯,炊烟从千家万户的屋顶升起,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
他走到昨日的米行。
掌柜的还在,看到他,立刻迎上来。“公子,您来了!剩下的米都备好了,九十五斗,装了十九个麻袋,就等您来取。”
“先不急。”林默说,“掌柜的,我想跟你谈笔生意。”
“生意?”
“是。”林默放下书,从怀里掏出那本手抄的《救荒本草》,“这本书,掌柜的看过。里面记载的野菜、树皮、草根,在饥荒时可以充饥。但光是认得还不够,还得知道怎么找,怎么处理,怎么吃。”
掌柜的点点头,等着他往下说。
“我想请掌柜的帮个忙。”林默说,“明天,我准备出城一趟,去附近的山上,找找书里记载的这些植物。但我一个人,精力有限。若是掌柜的愿意,可以派两个伙计跟我一起去。找到的,我们当场辨认,当场处理,当场试吃。若是可行,就把方法记下来,教给那些流民,教给那些快吃不上饭的人。”
掌柜的愣住了。“公子,您这是……”
“救人。”林默说,“但不止是救眼前这二十三个人。我想知道,在米价飞涨、粮食短缺的时候,除了等死,除了乞讨,除了抢,人还能不能有别的活路。”
他看着掌柜的,眼神平静而坚定。
“掌柜的开米行,做的是粮食生意。粮食涨价,掌柜的能多赚钱,这是人之常情。但若真到了没米可卖、没人可卖的时候,米行还能开下去吗?若真到了流民遍地、饿殍遍野的时候,这金陵城,还能是现在的金陵城吗?”
掌柜的沉默。
他懂林默的意思。
米价上涨,短期看是赚钱。但长期看,是在玩火。流民多了,治安就乱。饿死的人多了,瘟疫就起。到时候,别说赚钱,命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公子高见。”掌柜的拱手,“这事,我应了。明日一早,我派两个伙计,跟着公子出城。”
“有劳。”林默拱手还礼,“另外,那九十五斗米,我想请掌柜的继续保管。每天,按人头发放,一人一斗,发完为止。这期间,若有新的流民来,也按这个规矩,登记,发米。钱,我会付。”
“公子仁善。”掌柜的感叹,“只是这花费……”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林默说。
他还有一只金镯,还能当二十两。加上手里剩下的碎银,撑一个月,应该够了。
一个月后呢?
他不知道。
但车到山前必有路。
他总能想到办法。
背着书,林默回到那间破屋。
天色已暗,屋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屋顶的破洞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个明亮的光斑。
他把书放下,点起蜡烛。
烛光摇曳,照亮了这间陋室,也照亮了桌上那封父亲的绝笔信,那本《舆地纪胜》的残卷,那本手抄的《救荒本草》,还有那套崭新的《农政全书》。
他坐下来,翻开《农政全书》第一卷。
字迹清晰,插图精细。他一行行看下去,那些关于土地、关于作物、关于水利、关于灾荒的文字,在这个寂静的秋夜里,显得格外沉重,也格外有力。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
林默抬起头,看向窗外。
夜色深沉,星光点点。
明天,他要出城,上山,找那些能救命的野菜、树皮、草根。
后天,他要去见那位周夫子,递上父亲的信,寻求一个可能的机会。
大后天……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从他踏出苏府大门的那一刻起,从他买下这些书的那一刻起,从他决定救那些流民的那一刻起——
他不再是那个等待命运审判的落魄书生。
他要在历史的洪流中,为自己,也为那些他能够到的人,争一条生路。
烛光下,他的影子投在墙上,被拉得很长,很长。
而在他看不见的意识深处,那卷“山河图”,悄然展开。
灵光:5
“改变苏婉卿对‘林默’的认知,从‘懦弱无能’转为‘清醒坚韧’,命运轨迹微调。灵光+3。”
“开启‘救荒’支线任务,影响范围持续扩大。灵光持续积累中。”
“识人之明解锁进度:5/10。”
卷轴上的字迹,泛着微光。
然后,缓缓隐去。
夜深了。
万籁俱寂。
只有烛火,还在静静地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