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投资人的会议桌 (第2/2页)
握手告别。赵明远送他们到电梯口,低声说:“五十万不多,但够你们专心做两年。好好想想。这条路,不好走,但也许,是唯一能走下去的路。”
电梯下行。李君宪看着金属壁上倒映的自己,脸色有些苍白,眼睛里有血丝。一年前,他不敢想会有投资人愿意投钱。现在有了机会,却觉得签下的不是合同,是卖身契。
“你觉得呢?”走出大楼时,林薇问。雨还在下,他们没带伞,站在屋檐下。
“不知道。”李君宪看着雨中的长安街,“五十万,两年,六品。我们能做完吗?”
“不知道。但至少,有人愿意赌我们两年。”林薇苦笑,“比没人赌好。”
“可签了合同,我们就不是完全自由的了。要汇报,要达标,要面对投资人的质疑和压力。”
“但我们现在自由吗?”林薇反问,“每个月为房租发愁,为下顿饭发愁,为服务器续费发愁,这是自由吗?真正的自由,是有选择的权利。我们现在,有选择吗?”
没有。他们只有八万块,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后,要么拿投资,要么散伙,要么回去接外包苟延残喘。
“回去开会吧。”李君宪说。
他们走进雨里,小跑到地铁站。衣服湿了,头发贴在额头上。地铁里人很多,闷热,嘈杂。他们挤在车厢角落,谁也没说话。雨水顺着发梢滴下来,在肩膀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回到307办公室,叶晚、苏语、陈末都在等着。桌上摊着绣样、乐谱、代码。窗外雨声哗哗,办公室里的空气沉重得像能拧出水。
李君宪复述了会议内容,没有遗漏,没有修饰。说完,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声。
“五十万,10%,两年六品,收支平衡。”陈末重复,“技术上,两年六品……有可能,但很紧。收支平衡,如果我们能把艺术集和游戏销量做起来,加上可能的授权收入,也许能做到。”
“但我们要每月汇报,每季度答辩。”林薇说,“会有压力。”
“我们现在没压力吗?”叶晚轻声说,“我每天晚上做梦,都梦见交不起房租,被赶出去,妈妈的绣样被丢在雨里。”
她顿了顿,继续说:“而且……铸铁匠昨天寄了封信。他说,他打铁打了五十年,从没想过自己的淬火声会被录下来,会被送到纽约,会被那么多人听见。他说,如果我们不做了,那些声音,那些绣样,那些代码,就真的只是‘东西’了。只有我们继续做,它们才是‘活着’的。”
苏语在视频里说:“我在洛阳这边,联系了几个学校,想把‘悲慨’做进历史课。老师们很感兴趣,但需要正规的教材和教案。如果有投资,我们可以系统地做教育产品,这可能是收支平衡的一个方向。”
“所以……”林薇看向李君宪。
“投票吧。”李君宪说,“同意接受投资的,举手。”
他先举起手。林薇举手。叶晚举手。苏语在视频里举手。陈末犹豫了三秒,举手。
全票通过。
“好。”李君宪放下手,“那我们就签。但签约前,我们要把条件谈清楚。创作自主权必须写进合同,收支平衡的标准要合理。另外,投资款要分批到账,不能一次给,免得我们乱花。”
“我来起草谈判要点。”林薇打开电脑。
“我来做收支预测。”陈末说。
“我继续做‘沉着’的设计。”李君宪看向窗外,雨还在下,“不管签不签约,我们都得继续做。做下去,才有希望。”
分工继续。窗外天色渐暗,雨没有停的迹象。北京的秋雨,一下起来就没完没了,像要把夏天积攒的热气都浇灭,把灰尘都洗去,把这座城市的棱角都泡软。
深夜十一点,谈判要点写完,收支预测做完,设计文档又添了几页。雨声渐小,变成细细的、绵密的沙沙声。五人围着桌子,吃泡面。红烧牛肉味,很咸,很腻,但热乎。
“签约后,”叶晚小声说,“我们是不是……就正式了?”
“嗯,正式了。”林薇说,“有了投资,有了合同,有了责任。不再是五个人的兴趣小组,是正经的公司,正经的项目。”
“那我们要不要……租个大点的办公室?”苏语问。
“不租。”李君宪说,“钱要花在开发上。这里挺好,习惯了。”
“那把墙刷一下吧。”叶晚看着墙上斑驳的水渍,“刷成白色,亮堂点。”
“好。”
“再买张好点的行军床。”陈末说,“现在这张,睡得我腰疼。”
“好。”
“买个咖啡机。”林薇说,“速溶咖啡喝得我想吐。”
“好。”
简单的愿望。刷墙,换床,买咖啡机。像过日子的人,开始计划柴米油盐。但在这之前,他们得先签一份五十万的合同,把自己未来两年的时间和梦想,押上去。
吃完饭,继续工作。凌晨两点,雨彻底停了。窗外,北京在雨后清新的空气里沉睡。远处,国贸三期的灯光还亮着几盏,像不肯闭的眼睛。
李君宪站起来,走到窗边。雨后夜空,云散开,露出几颗星星,很淡,但坚定。他想起“沉着”的原文:“绿杉野屋,落日气清。脱巾独步,时闻鸟声。”
绿杉野屋,他们没有。但在这间十五平米的办公室里,在雨后的深夜里,他们五个,也算“脱巾独步”了吧。虽然没有鸟声,但有键盘声,有画笔声,有绣花针穿过布的细微声响。
这些声音,是他们的“鸟声”。
是他们在荒野里,自己给自己点的灯,自己给自己唱的歌。
他回到座位,继续写“沉着”的设计文档。在“核心体验”一栏,他写道:
“让玩家在重复捶打中,体会时间的重量。一锤,是一秒。千锤,是一小时。万锤,是一天。铁不会告诉你什么时候能成钢,但你的手会知道。你的耐心会知道。你的失败会知道。最后,当你听到那声‘清’的淬火声,你会明白:所有的等待,所有的重复,所有的枯燥,都值得。因为那是钢诞生的声音,是时间开出的花。”
写到这里,他停下。看向墙上那把“春草”短刀。铸铁匠说,刀淬了七次火,第七次的声音是“清”的。
他们现在,可能就在第三次、第四次淬火。滚烫,煎熬,尖叫。但也许,再坚持几次,就能听到那声“清”了。
他保存文档,关掉电脑。
办公室里,灯一盏盏熄灭。五人各自躺下,在行军床、沙发、椅子上,沉入睡眠。
窗外,雨后北京的夜空,星星又多了一颗。
很淡,但亮着。
像签不签约,投不投资,做不做得完,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们还在一起,还在做,还在相信。
那就有光。
在雨后的深夜里,在五双年轻的手上,在一个叫“二十四诗品”的、遥远但坚定的梦里。
睡吧。
明天,谈判。
然后,继续淬火。
直到听到那声“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