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回程的飞机上 (第2/2页)
她顿了顿,眼泪又涌出来:“我是不是……做错了?把她最私人的东西,拿到那么远的地方,给那么多人看?”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鸣,和窗外隐约的车声。
“你妈妈绣花,”李君宪缓缓开口,“是为了给别人看吗?”
叶晚摇头:“不。她说绣花是给自己看的。”
“那我们把绣样拿到纽约,是为了给别人看吗?”
叶晚想了想,又摇头:“不全是。是为了……让妈妈的东西,去到她去不了的地方。让她知道,她绣的东西,很美,值得被看见。”
“那就够了。”李君宪说,“至于别人看到了什么,记住了什么,那是他们的事。你做了你想做的,你妈妈的东西去到了它该去的地方,这就够了。就像我们做游戏,有人玩懂了,有人没懂,有人感动,有人无感。但我们做了,把东西做出来了,放到世界上了,这就够了。剩下的,交给时间,交给偶然停下来的那个人。”
叶晚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眼神清亮了些。她点点头,重新拿起筷子,慢慢吃饭。
吃完饭,李君宪打开电脑。邮箱里,未读邮件347封。他快速浏览,分类:媒体采访、合作邀约、投资意向、读者来信、垃圾邮件。他挑出几封重要的,转发到群里。
“明天开始,我们分头处理。”他说,“林薇负责媒体和合作,叶晚负责绣样相关的事,苏语负责音乐和谷歌项目,陈末负责技术和服务器。我负责投资人和整体规划。每天下午五点,开会同步进度。”
“投资人会议是5号,只剩四天了。”林薇提醒。
“我知道。今晚我就开始准备材料。”李君宪打开一个空白文档,标题:“拾芥工作室——商业计划书(9月版)”。
他开始写。但写了几行,就卡住了。商业计划书要有市场分析、用户画像、竞品对比、财务预测、退出机制。可他们的市场是什么?用户是谁?竞品?没有。财务预测?全是假设。退出机制?没想过退出。
他删掉,重新写。这次,他写:“我们想做一套能让人安静下来的游戏。不追求刺激,不制造焦虑,不贩卖欲望。只提供二十四种‘在’的方式……”
写到这里,他停下。这是他们一年前写在第一篇博客里的话。现在,他们要拿着这句话,去跟投资人要钱。投资人会笑吧?会说,情怀不能当饭吃。
窗外夜色渐深。北京睡了,但中关村还醒着。远处写字楼的窗户亮着格子状的光,像巨大的棋盘,每个格子里都有人在为某种目标奋斗:上市,融资,KPI,财务自由。而他们,在这间十五平米的办公室里,为一个叫“二十四诗品”的梦,写一份可能没人看的商业计划书。
很荒谬。但很美。
凌晨两点,林薇走过来,递给他一杯咖啡。“休息会儿吧。眼睛都红了。”
“你不也没睡?”
“我在整理纽约的照片。”林薇在他旁边坐下,打开自己的电脑,屏幕上是一张张展览现场的照片:观众在互动,老人在看绣样,孩子在挥手,媒体在采访。“看这张。”
她点开一张。是展览最后一天,那个哈佛教授RichardStern站在绣样展柜前,弯腰细看的侧影。光线从侧面打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皱纹,但眼神很专注,很柔和。
“他看懂了吗?”林薇轻声问。
“看懂了。”李君宪说,“至少,他看到了绣样里的呼吸。”
“那就够了。”林薇重复他的话,“够了。”
她继续翻照片。有一张是展览入口处,那个58秒的静默视频在播放,画面定格在叶晚妈妈绣花的手部特写。有个年轻女孩站在屏幕前,仰头看,看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拍下了那个画面。
“她拍下来了。”林薇说。
“嗯。”
“会记得吗?”
“也许记得,也许忘了。但那一刻,她停下来了。在MoMA喧闹的展厅里,在无数艺术品之间,她为一只绣花的手,停了几十秒。这就够了。”
林薇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有时候觉得,我们像在撒种子。不知道哪些会发芽,哪些会死掉。但只管撒。撒下去,就有希望。”
“嗯。”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在北京夏末的晨光中,即将开始。
而他们,在从纽约归来的第一个夜晚,在现实和理想的夹缝里,继续写他们的商业计划书,整理他们的照片,为三个月后的生计发愁,为二十四诗品的下一品烦恼。
很累。很迷茫。很真实。
但至少,他们还在。五个人,一间办公室,一个梦。
路还长。雨还会下。草还会长。
“睡吧。”李君宪说。
“嗯。”
灯灭了。办公室里响起均匀的呼吸声。窗外,北京醒了。车流声渐密,城市开始新一天的运转。
而在万里之外的纽约,MoMA的展厅里,他们的展位已经拆除,墙上的投影已经取下,绣样已经装箱。但那个空间还在,等待着下一场展览,下一批观众,下一个故事。
就像雨下过,地面会干。但草,已经长过了。
在石缝里,在纽约,在五个年轻人不肯放弃的心里。
长过了,就有痕迹。
痕迹在,梦就在。
李君宪闭上眼睛。在沉入睡眠的前一刻,他想起“沉着”的原文里有一句:“海风碧云,夜渚月明。如有佳语,大河前横。”
海风,碧云,夜渚,月明。然后,一条大河横在面前。
要过河,得造船,得架桥,得想办法。
但他们有船吗?有桥吗?有办法吗?
不知道。
但至少,他们站在河边。五个人,一起。
这就够了。
睡吧。明天,想办法过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