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绣帕成时 (第1/2页)
7月9日,夜。距离《一针一线》DLC上线还有十八个小时。
叶晚妈妈是在凌晨三点停止呼吸的。很安静,像她绣完最后一针,把针别在布上,然后睡过去了。监测仪的警报声在深夜的病房里格外刺耳,叶晚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还拿着速写本,上面是妈妈睡着的样子。
她没哭。只是站起来,很轻地摸了摸妈妈的手,还温的。然后她按了呼叫铃,护士冲进来,医生冲进来,各种声音,各种动作。她退到墙角,看着白色的帘子拉上,挡住妈妈。她低头看速写本,最后一笔还没画完,是妈妈右手中指上那个经年的顶针凹痕。
林薇是二十分钟后赶到的,头发乱着,外套扣子扣错了。她冲进病房,看见叶晚站在墙角,像一尊雕像。她走过去,抱住叶晚。叶晚的身体很硬,很冷。
“她绣完了最后一条手帕。”叶晚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说这条最好看,要留给你。在枕头底下。”
林薇掀开枕头。是一条白缎手帕,绣的不是牡丹,是一丛细竹,竹叶疏疏落落,下面绣了一行小字:“林薇同学好好画画”。针脚极其细密,竹叶的走向有风的感觉。这是她绣的最后一幅作品。
“她说,”叶晚继续说,眼睛盯着那面白帘子,“竹子有节,空心,能长很高。让你像竹子。”
林薇的手在抖。她把手帕叠好,放进贴身口袋,然后拉着叶晚坐下。叶晚任由她摆布,像个木偶。
医生出来,说了些“尽力了”“走得安详”“节哀”的话。林薇点头,叶晚没反应。然后手续,文件,签字。叶晚签自己名字时,笔尖戳破了纸。
天快亮时,张明远来了。老人穿着整齐,但眼睛里有血丝。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叶晚的肩膀,然后去和医生沟通后事。他坚持要办得像样点,钱他垫。
林薇给李君宪打电话。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叶晚妈妈走了。”她说,声音哑得像砂纸。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过来。”
李君宪到医院时,天已经蒙蒙亮。雨后的清晨,空气清冽得发苦。他走进病房,叶晚还坐在那把椅子上,姿势和三个小时前一样。林薇靠在窗边,看着外面一点点亮起来的天。张明远在走廊和殡仪馆的人低声说话。
李君宪走到叶晚面前,蹲下。叶晚的眼睛看着虚空,焦点不知道在哪。他伸出手,很轻地握住她的手。冰凉。
“叶晚。”他说。
叶晚的眼珠动了一下,看向他。
“你妈妈最后说什么了吗?”
叶晚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她说,让我把DLC做完。说绣花的人走了,但花还在。”
李君宪点头。然后他站起来,对林薇说:“你带叶晚回去休息。后事张老师帮忙安排。DLC……我们按计划上线。”
“可是……”林薇看了眼叶晚。
“按计划上线。”李君宪重复,“这是她妈妈最后的心愿。绣完了,就要让人看见。”
林薇深吸一口气,点头。她扶起叶晚,叶晚顺从地站起来,跟着她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叶晚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已经空了的病床。白色的床单,白色的枕头,什么都没有。
“枕头底下,”她对李君宪说,“还有一条手帕。是给你的。”
李君宪走过去,掀开枕头。也是一条白缎,绣的是一间小屋,窗里有灯,窗外有雨。下面绣着:“李君宪同学慢慢走”。
他拿起手帕,布料很软,刺绣的凸起在手心留下细微的触感。他叠好,放进衬衫口袋,贴在心口。
“谢谢。”他说,不知道对谁说。
林薇带着叶晚走了。张明远进来说,追悼会定在后天上午,在殡仪馆最小的厅,只请最亲近的人。李君宪点头,说团队都会去。
“那DLC……”张明远问。
“今晚十二点,准时上线。”李君宪说,“叶晚妈妈绣了一百三十七条手帕,最后一幅作品在游戏里。我们要让更多人看到。”
“好。”张明远看着他,“你比我想的坚强。”
“不是坚强。”李君宪看向窗外,天色大亮,是个晴天,“是没时间脆弱。”
回到宿舍,李君宪打开电脑。核心组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是凌晨四点陈末发的:“DLC最终版打包完成,上传服务器了。随时可以发布。”
下面是苏语五点发的:“我重录了呼吸引导音频,去掉了最后那段‘绣完了,歇会儿’。换成了十秒的静默,只有窗外雨声。这样对吗?”
然后是林薇六点半发的:“我陪叶晚在她家。她睡了,像昏过去一样。我修改了游戏最后的界面,加了一行小字:‘献给所有在深夜里绣完最后一针的人’。需要大家确认。”
李君宪一条条回复。给陈末:“今晚十二点准时上线,发布页面准备好了吗?”给苏语:“静默很好。但最后加一个极轻的、针别在布上的声音,能录吗?”给林薇:“那句小字加上。另外,在游戏启动画面,加一页特别鸣谢:‘谨以此作,纪念周桂兰女士。一位在病榻上绣出一百三十七条手帕的母亲。’”
回复完,他打开DLC的最终版本,运行。游戏启动,先出现那行特别鸣谢,黑底白字,停留五秒。然后进入标题界面,背景音乐是苏语重新编曲的《呼吸》,钢琴的几个单音,间隔很长,中间是真实的呼吸声。
他点击“开始”。画面是像素的病床,像素的妈妈,像素的绣绷。他移动鼠标,控制呼吸节奏。屏幕下方的“呼吸条”随着他的吸气呼气,从淡绿到淡红。太急,针会歪;太缓,进度会停。他慢慢找到节奏,一呼,一吸,一针。
绣的是一朵很小的牡丹。只有八个花瓣,但每一瓣都需要十几针。整个过程很慢,很安静。窗外的天色在变化,从午后到黄昏到夜晚。病房的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偶尔有护士推车经过的响动。
最后一针落下时,画面停在完成的绣帕上。音乐淡出,只剩环境音。然后,三个选项浮现:“仔细端详”“轻轻抚摸”“收入枕下”。
他选择“轻轻抚摸”。鼠标滑过绣帕,像素布料微微起伏。他移动得很慢,像真的在抚摸。然后他选“收入枕下”。画面暗下来,绣帕消失,出现一行字:“愿你好梦”。
但游戏没有结束。在“愿你好梦”之后,画面又亮起一点点,是那个像素的病房,但病床上空了。绣绷还在,针还在,线还在。窗外的雨停了,晨光从窗户透进来,很淡,很柔。
然后,屏幕中央,慢慢浮现出一行手写体的像素字:
“绣完了。花还在。”
字停留了十秒,淡出。游戏真正结束,回到标题界面。
李君宪坐在屏幕前,很久没动。窗外的阳光很烈,蝉鸣震耳,但他心里很静,像被那行字抚平了所有褶皱。
他截图,发到群里:“最终版,就这样。今晚十二点,准时上线。”
一分钟后,陈末回:“发布页面就绪。支付渠道测试通过。服务器压力测试完成,可承受千人同时下载。”
苏语回:“针别在布上的声音录好了,发你邮箱。是叶晚妈妈用过的真针,别在她最后那条手帕上录的。声音很轻,但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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