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满朝哗然 (第2/2页)
高拱出列,昂然道:“殿下明鉴!臣才疏学浅,蒙殿下不弃,委以重任,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至于物议,臣行事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朝廷,无愧于天下黎民!若因臣性子直率,言语得罪于人,便不能为朝廷效力,那这朝廷,岂不成了乡愿小人、碌碌无为者之乐园?臣入阁,非为个人禄位,实欲为殿下分忧,为社稷除弊!若有人不服,尽可放马过来,看臣是否能当得起这阁臣之责,是否能为殿下整顿这乌烟瘴气之朝堂!”他这番话,铿锵有力,直抒胸臆,却也火药味十足,将质疑者直接归类为“乡愿小人”、“碌碌无为者”,更是暗指朝堂“乌烟瘴气”。
徐阶眉头微皱。张居正依旧垂目不语。
朱载垕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目光最后落在张居正身上:“叔大,你呢?满朝文武,多认为你年少资浅,不堪重任,甚至有人说孤是任人唯亲。你有何辩白?”
张居正出列,深深一揖,声音清朗而沉稳:“回殿下,臣,无辩。”
“哦?无辩?”朱载垕挑眉。
“是,无辩。”张居正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臣之年少,是事实;臣之资浅,亦是事实。殿下破格擢用,授以重任,信任之隆,天高地厚。臣唯有肝脑涂地,以报殿下知遇之恩。是非功过,非口舌可争。殿下命臣协理京营,臣便去熟悉营伍,了解戎机;命臣清理庄田,臣便去查勘田亩,体察民情;命臣参赞赋役改革,臣便去钻研律例,斟酌利弊。臣能做的,便是竭尽所能,将殿下交办之事办好。一年之后,若京营依旧废弛,庄田依旧侵占,赋役依旧不均,则臣自请罢黜,以谢天下!届时,无需他人弹劾,臣自无颜立于朝堂之上!”
他没有慷慨激昂地反驳质疑,也没有委屈地为自己辩解,而是以一种近乎平淡却无比坚定的态度,将问题抛回给时间和事实——用实绩来证明自己,来回应所有的非议。这种务实和自信,反而更有力量。
朱载垕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需要的,正是这种不尚空谈、脚踏实地做事的人。
“说得好。”朱载垕轻轻拍了拍手,“是非功过,非口舌可争。用实绩说话,胜过万言书。”
他站起身,走到御阶前,目光扫过殿中诸臣,也仿佛穿透殿墙,看到了那些正在写弹章、发议论的朝臣们。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孤知道,擢升高拱、张居正,很多人不服,很多人议论。说他们资历不够,说孤破坏祖制,说孤任人唯亲。这些话,孤都听到了。”
“但孤想问一句,”他语气陡然转厉,“祖制为何?祖制是为了江山永固,社稷长安!若固守祖制,便能天下太平,百姓安乐,那为何会有‘天衍门’妖道祸乱宫闱数十年而无人知?为何会有斋醮无度,耗费帑藏,民生日艰?为何会有边备废弛,倭寇屡犯,北虏叩关?”
一连串的质问,让殿中诸臣,包括徐阶,都心头震动,无言以对。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朱载垕斩钉截铁,“高拱刚直敢言,通晓实务,正是整顿积弊所需之利剑!张居正年轻有为,心思缜密,勇于任事,正是推行新政所需之干才!他们的职位,是孤给的,他们的权力,是孤授的。能不能胜任,有没有资格,孤说了算!用他们的实绩来向孤证明,向天下人证明!”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更加沉重:“至于那些弹章,那些议论,无非是觉得,他们的位置,本该是别人的;他们的权力,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或者说,他们看不惯孤要革除弊政,看不惯孤要用新人,做新事!”
“孤今日便把话放在这里,”朱载垕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自即日起,凡忠诚王事、实心任事、勇于任事者,无论出身,无论资历,孤必重用之!凡因循苟且、敷衍塞责、甚至阻挠新政、结党营私者,无论职位多高,背景多深,孤必严惩之!”
“高拱、张居正之职,已明发天下,断无更改!诸卿若对其所为有异议,可上书直言,但需有实据!若再有无端攻讦、以资历年齿阻挠贤能者,以朋·党乱政论处!”
“退朝!”
朱载垕说完,不再看众人反应,拂袖转身,径自走入后殿。
文华殿内,一片寂静。徐阶神色复杂,高拱胸中激荡,张居正目光坚定。而殿外,太子殿下这番毫不掩饰、甚至有些“霸道”的宣言,如同另一道惊雷,迅速传遍了整个朝堂。
满朝哗然,变成了满朝震动。
太子殿下,这位即将登基的新君,用最直接的方式,表明了态度:他要用自己的人,做自己的事。过去的规矩、资历、平衡,在他这里,或许都要重新考量。他要的,是能做事、敢做事的人。质疑和反对可以,但要有理有据,否则,便是“阻挠新政”、“朋·党乱政”!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还在犹豫、甚至准备联合施压迫使太子收回成命的官员们,顿时感到一股寒意。这位年轻的储君,远比他们想象中更加强势,更有主见,也更有……魄力(或者说,独断)。
支持革新、或与高拱、张居正交好、或自身不得志而渴望机会的官员,则感到振奋。太子殿下的态度,给了他们希望和信号。
而更多的人,则在震惊、不安、揣测中,重新审视这位即将登基的新君,重新评估朝局的风向。禅让大典在即,权力的洗牌已经开始,而太子的这步棋,无疑是在明确宣告:新朝,将不会是旧朝的简单延续。
“满朝哗然”之后,是更深沉的寂静,以及在这寂静之下,更加汹涌澎湃的暗流。有人摩拳擦掌,准备在新朝大展拳脚;有人忧心忡忡,担心自己的地位不保;有人则开始暗中串联,图谋阻止这股即将席卷而来的“新政”风暴。
也就在这朝堂纷扰、人心浮动之际,一封来自顺天府尹的紧急奏报,被送到了文华殿的案头,打断了朱载垕与几位心腹关于京营整训的商议。
奏报上只有寥寥数语,却触目惊心:
“启禀殿下:京城外南城一带,忽发时疫,染者众,症见高热、寒战、呕吐、皮下出血,病势凶急,三日间已亡十七人。疑似……瘟神散发,疫情恐将蔓延。顺天府已封闭相关街巷,然民心惶惶,恐生变乱。乞殿下速示下。”
瘟疫?!
朱载垕握着奏报的手,猛地一紧。刚刚因人事任命而引发的“满朝哗然”,此刻在这突如其来的天灾(抑或是人祸?)面前,似乎变得不那么重要了。他抬起头,望向殿外阴沉的天空,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这瘟疫,来得太突然,太巧合了。是在“天衍门”逆首“罗先生”在逃、余党未清的时候,是在禅让大典即将举行、京城内外高度戒备的时候,是在他刚刚强势表态、朝局动荡不安的时候。
真的是天灾吗?
“传陆炳、黄锦,还有太医院院使,即刻来见!”朱载垕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刚刚因人事风波而“哗然”的朝堂,还未及平息,一场更大的、关乎无数人生死的危机,已悄然笼罩了京城。权力的棋局尚未落定,生死的考验已然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