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未定人选 (第1/2页)
禅让诏书既下,便如巨石入潭,激起千层浪。只是这波澜,在最初的惊涛骇浪之后,并未迅速平息,反而转化为水面下更加汹涌复杂的暗流。紫禁城的天空依旧湛蓝,琉璃瓦在秋日阳光下闪烁着威严而冰冷的光泽,但宫墙内的空气,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拉扯、绷紧,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前的压抑与躁动。
皇帝的决心似乎无可动摇。旨意明发天下的次日,礼部、鸿胪寺、钦天监的官员们便被召入宫中,在司礼监、内阁的督导下,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禅让大典。吉日很快选定:十月十五,月圆之日,寓意圆满更替。时间仓促,距离眼下不过二十余天,这对一场关乎国本交接、需祭告天地宗庙社稷的超级大典而言,无疑是极大的挑战。但无人敢提出异议,更无人敢拖延。所有人都从这紧迫的时间表中,读出了皇帝(或者说即将成为太上皇的嘉靖帝)急流勇退、甚至可能身体状况堪忧的暗示,也读出了新君即将全面掌权的决心。
筹备工作在沉默而高效地进行着。礼部官员翻烂了故纸堆,寻找着上古尧舜禅让的仅存仪注,并参照本朝登基、册封大典的规制,小心斟酌,拟订程式。鸿胪寺的官员们则忙于演习仪轨,训练百官班次、朝拜礼节。钦天监不仅选定了吉日,还需观测天象,为大典那日的天气祈福。工部、内官监则负责整修奉天门、皇极殿等典礼场所,制备一应卤簿仪仗、册宝礼服。整个朝廷的官僚机器,似乎一夜之间被上紧了发条,围绕着“禅让”这个核心,高速而沉默地转动起来。
然而,表面的忙碌与有序,掩盖不住其下涌动的波澜。真正的角力与博弈,并非在那些繁琐的礼仪程式之上,而在更为核心、更为关键的领域——权力,与人。
文华殿后殿,如今已成了实质上的权力中枢。太子朱载垕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这里度过,处理着雪片般飞来的奏章,接见着络绎不绝的臣工。他的桌案上,除了日常政务,如今又多了一叠厚厚的名单与奏疏,那是关于“天衍门”案的最新进展、关于废止斋醮及清理僧道方士的汇报、关于减免赋税的具体章程,以及,最敏感也最重要的一份——新朝人事布局的初步考量。
禅让在即,他朱载垕虽然尚未正式登基,但“准皇帝”的身份已无可争议。一朝天子一朝臣,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更何况,当今陛下(即将成为太上皇)在“罪己诏”中痛陈前非,其数十年来所倚重的某些人和某些势力,必然面临清洗或边缘化。而新君要推行新政,稳定朝局,也必须有自己的班底。哪些位置要动?哪些人要留?哪些人要升?哪些人要贬甚至……要杀?每一个名字背后,都牵扯着盘根错节的利益、渊源和派系,牵一发而动全身。
徐阶、高拱、张居正等重臣,已经或明或暗地递上了各种名单和建议。六部九卿、地方督抚、科道言官,乃至勋贵、武将、内廷宦官,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无数颗心都在悬着。有人渴望从龙之功,飞黄腾达;有人担心被清算,惶惶不可终日;有人则试图在新旧交替的夹缝中,左右逢源,保住权位。
朱载垕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将手中的一份名单放下。这是徐阶私下呈递的,关于六部堂官及各地督抚的“考评与去留建议”。徐阁老办事老到,名单详实,每个人的履历、政绩、风评、派系,乃至与已倒台的严嵩、与方士、与“天衍门”可能存在的瓜葛,都做了简要标注,并在最后给出了“宜留用”、“宜调任”、“宜致仕”或“宜查”的建议。客观而言,这是一份极具参考价值的名单,体现了徐阶为首辅的识人之明和平衡手腕。
但朱载垕看得并不轻松。徐阶的建议,固然稳妥,但未免过于“平衡”,或者说,过于维护现有文官集团,尤其是其中与他关系密切的“南直隶—江南”一系的利益。很多位置,他建议“宜留用”或“宜调任”(平级调动),而建议“宜致仕”或“宜查”的,要么是年事已高、确实该退的,要么是恶名昭彰、人皆曰可去的,要么就是与徐阶政见不合、或属于其他派系的。对于真正需要大力整顿的吏治痼疾、需要破格提拔的实干人才,这份名单显得保守而谨慎。
“徐阁老求稳啊。”朱载垕心中暗叹。他能理解徐阶的顾虑,新旧交替之际,稳定压倒一切,不宜进行大规模、剧烈的官员变动,以免引起恐慌和动荡。但“稳”不等于“不变”,更不等于“因循守旧”。父皇将江山交到他手里,是希望他能“坐正、坐直、坐稳”,是希望他能革除弊政,而非延续旧制。若不能趁此机会,在关键位置换上得力、可靠、且有锐气的人,未来的改革必将步履维艰。
他的目光落在另一份奏疏上,那是高拱呈递的《陈时政疏》。高拱的奏疏,一如既往的犀利直接,矛头直指吏治腐败、边防废弛、财政窘迫三大弊,并提出一系列大胆的整改建议,包括严惩贪墨、整顿卫所、清丈田亩、改革漕运等。在奏疏的最后,高拱虽未明言人事,但字里行间,无不透露着对现有某些官员尸位素餐、因循苟且的不满,并隐隐建议“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暗示应不拘一格,提拔有真才实学、勇于任事者。
高拱的锐气,正是朱载垕所欣赏的,但也正是需要警惕的。高拱才干超群,但性格刚直,锋芒过露,在朝中树敌不少。若骤然将其置于首辅或类似要职,恐难服众,也容易激化矛盾。但若不用,又实在可惜。如何用他,用在何处,既能发挥其才干,又不至于引起朝局剧烈震荡,需要仔细权衡。
还有张居正。这位年轻的翰林院侍读学士,虽品级不高,但见识不凡,心思缜密。他私下呈递的一份关于清理勋贵庄田、改革赋役的条陈,让朱载垕眼前一亮。条陈中提出的“一条鞭法”雏形,将繁杂的赋税徭役合并折银征收,思路清晰,切中时弊,虽施行起来必定阻力重重,但确是长远之计。张居正年轻,有锐气,有想法,但资历太浅,威望不足,如何提拔使用,也是一道难题。
除了这些核心重臣,还有更多的人和事需要考量。锦衣卫指挥使陆炳,是父皇的绝对亲信,执掌锦衣卫、东厂多年,权倾朝野,耳目遍及天下。在“天衍门”案的查办中,他出了大力,也展现了其能量。但此人城府极深,与朝中各方势力、内廷宦官关系盘根错节,是柄双刃剑。新朝之下,是继续倚重,还是逐渐分权、甚至替换?陆炳本人,又是何态度?
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跟随父皇数十年,深得信任,内廷影响力巨大。他会如何看待即将到来的权力变更?是会尽心辅佐新君,还是心念旧主,甚至成为父皇退居幕后依然保持影响力的桥梁?内廷的人事,尤其是司礼监、御马监、东厂等关键位置,同样需要谨慎安排。用宦官,但不能被宦官掣肘,这其中的分寸,极难把握。
还有那些勋贵、外戚。成国公朱希忠、驸马都尉崔元等人,在父皇修道期间,或因进献祥瑞,或因管理皇庄、道观等事务,颇有影响力。他们与“天衍门”有无牵连?在新朝又将扮演何种角色?是安抚,是疏远,还是……清算?
更有那些在地方上盘踞多年、根深蒂固的封疆大吏、豪强士绅。新政若要推行,尤其是涉及清丈田亩、改革赋税等触动他们根本利益的政策,必将遭遇顽强的抵抗。哪些人可以争取,哪些人必须压制,哪些地区可以先试点,哪些问题可以暂缓……千头万绪,错综复杂。
朱载垕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这不仅仅是人事安排,这更像是在下一盘庞大无比的棋,棋盘是整个大明天下,棋子是形形色·色·的官员、势力、利益集团。他手握皇权,看似可以决定棋子的去留,但棋子本身也有其意志、其能量、其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一步走错,可能满盘皆输。父皇那句“这个位置,不好坐”,此刻他体会得越发深刻。
“殿下,徐阁老、高侍郎、张学士在殿外求见。”冯保轻声禀报,打断了朱载垕的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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