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黑蝎围 (第1/2页)
黑暗像墨汁一样从巷子深处涌来。
林见鹿带着五个幸存者在迷宫般的小巷里穿行,每一道岔路口都是一次生死赌注。她肋下的伤口已经痛到麻木,每一次呼吸都扯着伤处的皮肉,像钝刀子来回割。脸上溃烂的地方被汗水一浸,又火辣辣地灼烧起来,脓液混合着血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湿漉漉的衣领黏在皮肤上,又冷又腻。
但她不能停。身后废墟方向的声响越来越近,毒蛇老七的怒骂声隐约可闻,还夹杂着瓦砾被搬动的哗啦声。他们必须趁黑蝎帮清理废墟的空隙,逃出这条被诅咒的巷子。
“这边。”林见鹿在又一个岔路口停下,指着左侧更窄的一条小道。那条小道隐在两堵高墙之间,宽度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尽头隐没在更深的黑暗里。
“这条是死路。”断腿的李铁柱喘着粗气靠在墙上,左腿断口处的布条全被血浸透了,每走一步就在泥地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血脚印,“我以前……我以前抄近道送柴火走过。前面是堵死的墙,墙后是染坊的废院子,翻不过去。”
林见鹿皱眉。右侧的巷子稍宽,能看见远处巷口有隐约的灯笼光晃过——是黑蝎帮的巡逻队。前后都被堵死,只剩下……
她抬头看向两侧的墙。墙很高,至少两人高,墙面斑驳,有些地方砖缝松动,或许能攀爬。
“上墙。”她果断道。
“上不去……”陈大牛仰头看着高墙,瘦小的脸上满是惊恐,“太高了……”
“叠人墙。”林见鹿看向李铁柱,“李大哥,你和大牛、秀娘、丫丫、小栓子留在这里。我上去看看墙那边什么情况,如果安全,放绳子拉你们上去。”
“姑娘,你伤成这样……”秀娘担心地看着她。
“死不了。”林见鹿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小瓶金疮药,倒出些药粉拍在肋下的伤口上。药粉刺激得她浑身一颤,但疼痛奇迹般缓解了些。她咬咬牙,将药瓶扔给秀娘,“你肚子里的孩子不能等,万一有动静,自己处理一下。”
秀娘接过药瓶,眼眶发红,用力点头。
林见鹿又看向陈大牛:“大牛,你年纪最大,照顾好弟弟妹妹。如果……如果我一个时辰没回来,或者外面有动静,你们就自己想办法。能跑一个是一个。”
陈大牛咬着嘴唇,稚气的脸上浮起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坚毅:“林姐姐,我等你回来。”
林见鹿摸了摸他的头,没再说话。她退后几步,助跑,蹬墙,手指抠住砖缝,脚下一用力,身体向上蹿起。左肋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她闷哼一声,但动作没停,另一只手抓住更高处的砖缝,脚踩在墙壁的凸起处,一点一点向上攀爬。
墙面的砖缝里长着湿滑的苔藓,好几次差点脱手。指尖被粗糙的砖石磨破,血渗出来,黏糊糊的。但她不能松手,下面五条人命,加上秀娘肚子里那个,六条命,都系在她身上。
爬到墙头,她喘了口气,趴在墙顶往下看。墙那边果然是片废弃的院子,月光下能看见倒塌的染缸、朽烂的木架、散落的布匹。院子不大,三面都是墙,只有西侧有道破旧的木门,门虚掩着,门外是另一条巷子。
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影,也没有灯火。安静得可怕。
林见鹿从腰间解下早就准备好的布绳——那是从破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编成的,虽然简陋,但足够结实。她将绳子一端系在墙头一块突出的砖石上,另一端扔下去。
“一个一个上,轻点。”她压低声音朝下面喊。
最先上来的是陈大牛。少年虽然瘦,但手脚麻利,借着绳子的帮助很快爬了上来。接着是丫丫和小栓子,两个孩子在陈大牛的接应下也顺利上墙。轮到秀娘时,她挺着大肚子,动作笨拙,试了两次都没能抓住绳子。
“林姐姐,我上不去……”秀娘急得快要哭出来。
“别急。”林见鹿示意陈大牛拉住绳子,自己趴在墙头,将绳子又放下去一截,“把绳子系在腰上,我们拉你上来。”
秀娘照做。林见鹿和陈大牛一起用力,一点一点将她往上拉。孕妇的身体格外沉重,秀娘又不敢用力蹬墙,怕伤到孩子,只能全靠手臂的力量。拉到一半,她忽然闷哼一声,脸色煞白。
“怎么了?”林见鹿急问。
“肚子……肚子疼……”秀娘咬着牙,额头渗出大颗的汗珠。
林见鹿心头一紧。这是要早产的征兆。但这时候,绝不能停。
“忍一忍,马上就好。”她咬牙,用尽全身力气向上拉。陈大牛也涨红了脸,瘦小的手臂爆出青筋。
终于,秀娘被拉上墙头。她瘫在墙顶上,捂着肚子,疼得浑身发抖。林见鹿解开她腰间的绳子,又扔下去拉李铁柱。
断腿的男人更麻烦。他只能用一条腿借力,另一条断腿在空中晃荡,每动一下都疼得龇牙咧嘴。但李铁柱一声不吭,咬着牙,抓着绳子,一点一点往上挪。
拉到一半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哨。
是黑蝎帮的联络暗号。
紧接着,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快速逼近他们藏身的小巷。火把的光在巷口晃动,人声嘈杂。
“在那边!有血迹!”
“追!”
林见鹿脸色一变。来不及了。
“李大哥,抓紧!”她低吼一声,和陈大牛一起用力猛拉。李铁柱的身体被硬生生拽上墙头,断腿在墙面上刮过,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
几乎在同一时间,十几支火把冲进了他们刚才藏身的小巷。火光下,毒蛇老七那张阴鸷的脸清晰可见。他站在巷子中央,看着地上新鲜的血迹,又抬头看向高墙,嘴角勾起一抹狞笑。
“在墙上!放箭!”
嗖嗖嗖——羽箭破空而来,钉在墙头上,火星四溅。一支箭擦着林见鹿的脸颊飞过,带起一串血珠。
“下墙!”林见鹿一把将李铁柱推下墙头,男人重重摔在院子里,闷哼一声。接着是秀娘、丫丫、小栓子,陈大牛,最后是她自己,翻身跳下。
落地时左肋的伤口再次崩裂,她疼得眼前一黑,踉跄两步才站稳。院子里尘土飞扬,几个幸存者摔得七荤八素,秀娘捂着肚子,疼得嘴唇发白。
墙那边,黑蝎帮的人已经开始撞墙。沉重的撞击声一下下砸在墙上,墙面震动,簌簌落土。
“门!”林见鹿扶起秀娘,指向院子西侧的木门。
陈大牛率先冲过去,推开木门。门外是另一条巷子,更窄,更暗,地上积着发臭的污水。但这会儿也顾不得许多了,逃命要紧。
林见鹿搀着秀娘,陈大牛扶着李铁柱,丫丫拉着小栓子,六个人跌跌撞撞冲出院子,钻进巷子。身后,高墙终于被撞开一个缺口,火把的光从缺口涌进院子,毒蛇老七的怒骂声清晰传来:
“追!一个都别放跑!”
脚步声如影随形。
林见鹿带着幸存者在巷子里左拐右拐,专挑最黑、最窄的路走。但黑蝎帮对这片地界太熟了,无论他们怎么绕,追兵始终吊在身后,不近不远,像戏耍猎物的狼群。
“他们……他们在逼我们去什么地方……”李铁柱喘着粗气,断腿已经痛到麻木,全凭意志在撑。
林见鹿也察觉到了。黑蝎帮明明有机会包抄,却始终只从后面追,不紧不慢,像是在驱赶他们往某个方向去。
她抬头看天。天快亮了,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一旦天亮,他们这行人就彻底无所遁形。而且秀娘的状态越来越差,脸色惨白,捂着肚子的手在发抖,裙摆下已经渗出暗红的血迹。
必须找个地方藏身,立刻。
前方巷子尽头出现一片废墟。是座被火烧过的宅子,焦黑的梁柱斜插在废墟里,残垣断壁上爬满枯藤。废墟深处,隐约能看见个地窖入口,入口被半塌的房梁压着,只露出一道缝隙。
“去那儿!”林见鹿当机立断。
他们冲进废墟,搬开压在地窖入口的碎木,钻了进去。地窖很深,里面漆黑一片,弥漫着焦糊和霉烂的气味。林见鹿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微弱的光晕照亮了地窖的全貌。
空间不大,四壁是夯实的土墙,角落里堆着些破瓦罐、烂竹筐。最里面有个土炕,炕上铺着发霉的草席。地窖里没有别的出口,只有他们进来时的那道木梯。
“大牛,把梯子抽上来。”林见鹿吩咐。
陈大牛照做。木梯被抽上地窖,入口被彻底封死,只剩下缝隙透进些微的天光。
地窖里暂时安全了。
林见鹿扶着秀娘在土炕上躺下。孕妇已经疼得说不出话,双手死死抓着肚子,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咬出了血。她裙摆下的血迹越来越大,在草席上洇开一团暗红。
“要生了。”林见鹿沉声道。
“现在?”陈大牛惊愕。
“等不了了。”林见鹿解开秀娘的衣衫,检查胎位。胎位不正,是横位,而且羊水已经破了,再不生出来,大人孩子都有危险。
可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热水,没有干净的布,没有剪刀,没有药。她身上只有几根银针,半瓶金疮药,和一颗想救人的心。
“大牛,去找找有没有能用的东西。瓦罐、布条,什么都行。”林见鹿头也不回地吩咐,双手已经开始在秀娘肚子上推按,试图调整胎位。
陈大牛在地窖里翻找,还真在角落里找到个破瓦罐,虽然裂了条缝,但勉强能用。他又从自己衣服上撕下几块干净的布,递给林见鹿。
丫丫和小栓子缩在角落,看着秀娘痛苦的样子,吓得不敢出声。李铁柱靠墙坐着,断腿的血已经止住了,但失血过多让他脸色惨白,只能眼睁睁看着。
“秀娘,听我说。”林见鹿一边推按,一边在秀娘耳边低语,“孩子是横位,我得用手把它转过来。会很疼,但你必须忍着,不能喊出声。外面有追兵,一出声我们都得死。明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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