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重逢 (第1/2页)
天色蒙亮,赵海兰和谢遇已经到了天王山脚下。也不知是今日轿夫全没来还是都上山了,谢遇找了一圈没见到人,赵海兰急着上山,说道:“边走边等吧。”
她平日出门都是坐轿子,几乎没有走过什么路,以为爬一会就累了,可没想到爬着爬着竟上了山顶,丝毫不觉得累。
这种自在行走的感觉让她觉得新奇又舒服。
本想拿头香的谢遇完全低估了每日都来抢头香的大婶们,等他们爬上山,前面已等候了十余妇人。
她们见有个年轻男子过来,眼神更加警惕,提高了十倍警觉,那吃人的眼神让谢遇觉得自己像极了昨晚那只香喷喷的烤雉鸡。
“咿呀——”
寺庙大门刚敞开一条缝,妇人们便冲了上去,直接将门撞开了。
谢遇本来放弃了争抢,可后面的人推着他往前,他几乎觉得自己要双脚离地了。
她们到底还是不是手无寸铁的大婶,怎么比他还要剽悍!
等谢遇被挤进大门,前头的大婶早就夺了头香,众人轰散,仿佛只是普通香客,四处溜达拜佛去了,徒留谢遇惊诧。
赵海兰走得慢,这会才过来,见他发也乱了衣裳也被挤出一层层褶子,对比他平日那温文尔雅的模样可完全不同,不由觉得好笑,伸手给他理了理:“心诚则灵,也不必非要去抢头香。”
谢遇猛地抓住她还停在自己肩上的手,心诚则灵,这是从不爱看书也不识几个大字的宋蝶能说出来的词。
赵海兰见他目光沉落,也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心头一紧。随后她便看见谢遇的手放在她的面颊上,冷冷的手掌探来,仿佛自己瞬间置身在凶险境地中,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屈辱。
不等她打掉他的手,谢遇竟在抓她的脸皮,力道丝毫不小。
扯、拽,只差撕了。
赵海兰吃痛,用力掸开他的手,怒道:“你做什么?”
谢遇顿了顿,脸是真的,她真的是宋蝶,没换人。
不,不应该……从不信鬼神的他突然想跟佛祖磕个头认个错了——佛是存在的,是他愚钝。
赵海兰从小学的就是三从四德,屡次和他同乘一匹马就罢了,那是无奈之举,但如今他摸她脸颊,这如何能忍。她又羞又气,谢遇也看出她生气了,说道:“我刚才只是……”他想找借口,但什么借口都显得突兀,最后坦诚说道,“抱歉,自从你坠崖回来以后,六叔就一直觉得你不像是小蝶,她爱玩爱笑爱闹,跟你是截然相反的人。我以为你是易容成她的模样,但我猜错了。”
对方的歉意溢于言语之中,赵海兰多少也有点愧疚心虚,她泄了气,自我释怀了,说道:“我也觉得如今的自己别扭,但我确实是宋蝶。”
“嗯。”人是宋蝶,脸是宋蝶,不能说脑子不是宋蝶就是她了吧?谢遇想这么说服自己,但他的理智告诉他无法接受,唉,真是矛盾又难受。
两人相顾无言,佛堂里的大婶们已经开始往外走了,外面陆续有更多的人进来。
赵海兰说道:“我去找住持大师,六叔你在附近等我吧。”
刚才的事始终有些尴尬,谢遇这次没有强行陪同,说道:“好,我在佛堂门口等你。”
马行山下,韩北亭先下了马,刚伸手要接她下来,宋蝶就自己麻利地滑下了马,他的双手直接接了个空气。
他轻咳一声收好手,说道:“我去请个轿夫。”
“我宋蝶可不是那种娇滴滴的大小姐。”
她提起裙子就往山上跑去,一步两个石阶,大步流星,看得韩北亭都呆了神。
待爬了百十台阶,宋蝶愈发吃力,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往上挪,哎,可真累;哎,我的娘啊还没到啊;哎,快喘死她了。
宋蝶爬不动了,她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喘起了粗气:“要命,这身体真是要命,兰姐姐你平时真是一点都不动啊。”
跟在后面的韩北亭见她爬得气喘吁吁,走上前问道:“要不要我去喊个轿夫?”
“不用!我可以!”宋蝶将袖子一捋,又爬了起来。
韩北亭看着她不服输的模样,又觉得奇怪,按理说她这般好动,身体不至于这么娇弱的。而且那日她醉酒不是还舞剑了么?那平时理应有学武强身的。
真令人费解。
别人半个时辰能上来的路,宋蝶用了足足一个时辰,爬上山顶的时候两条腿都酸痛得发抖。
韩北亭说道:“你这样突然步行太多,恐怕今晚小腿就会剧烈疼痛了,到家后记得给脚泡泡热水,能缓解些。”
“嗯!明天我还要来爬。”
“……为何?”
宋蝶说道:“只要我天天爬,这身体就能适应,就不会这么艰难了。”
韩北亭由衷佩服她如此坚韧:“我若有空,陪你一起。”
宋蝶脑袋抽抽起来,猫陪着老鼠爬山,她腿不抖了,心得抖啊。她尴尬笑了笑:“大人那么忙,不必了。”
韩北亭微顿,这话里好像在嫌弃他。
这会又男女有别起来了?
宋蝶见天色快至正午,起身拍拍裙上沾的尘埃,说道:“大人,我先去见个朋友,一会我们再见。”
“好。”韩北亭目送走宋蝶,不由想了想这朋友是男是女,嗐,男女跟他有何关系,他在肖想什么呢。
他站在往来的人群中,隐约感觉到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待他偏头往那看去,却没有看见什么异样。
他眉头微微一垂,便往寺庙里面走。
寺庙前堂人声鼎沸,香火萦绕,重重迷雾将院子都似笼罩其中,迷了人眼。
韩北亭穿过前堂,走入另一侧小道。
寺庙的路四通八达,除了前堂的大佛,还有无数个小佛堂,另有禅房百间,通往山下的路便有五条之多。
走入悠长廊道,韩北亭放慢了脚步,他蓦地转身看去,依旧不见那双紧随的眼睛。他的目光往上看去,随后跳出栏杆,一跃廊道之上,果然看见一个人。
谢遇见他上来便笑了笑:“韩大人依旧这般警觉。”
韩北亭已认出他来,略微意外:“谢遇,你怎么在这里?”
两年前他捉了贼首女儿,本想将她做诱饵把山贼一网打尽,谁想被谢遇设计救走,让他吃了一个大亏。等他再想集结兵力与他们交手,朝廷却来了圣旨,将他召进京师。而后面继任的县官不愿出兵,清剿三大贼山的事便耽搁了。
他对谢遇的印象十分深刻,能从他手中耍计策抢走人的,也独他一个了。
更何况他跟谢遇交过手,无论如何对方的谋略和气魄都应当是做官的料子。
他曾惋惜地对他说道:“我很遗憾你是个劫持百姓的山贼。”
谁想谢遇说道:“我也很遗憾你是个是非不分的狗官。”
真是齿如利剑,一点亏也不吃。
谢遇笑道:“来拜个佛。”
他见韩北亭还盯着自己,轻叹道:“你这人就是记仇,不能因为我从你手里抢了一次人,就一直释怀不了吧?都两年了,该放下了,韩大人。”
“……我怎会记挂那种小事。”韩北亭负手说道,“你出现在此地,是要抢寺庙的香火钱么?”
“不是。”
“那是为何?”
“来拜个佛。”
韩北亭可不会信他,他质问道:“那你为何跟踪我?”
谢遇笑了笑:“哎呀呀,看大人这话说的,谢某不过是遇见故人要来打个招呼。”
韩北亭冷哼:“这招呼都打到房顶上来了。”他说道,“今日我不愿捉你,走吧。”
“不走,我在等人。”谢遇末了又问,“刚才跟你一起的那位……是……”
对,他记得她,那日和小蝶一起坠崖的夫人。他后来还特地去打听过她的身份,知道她是赵老太师的孙女。
韩北亭脸色微变:“离她远些。”
谢遇皱了皱眉,韩北亭这模样十分护犊子,难道他不知道那赵海兰是秦刻礼的夫人么?他陪同她来寺庙,又不见下人,两人的关系似乎不同于旁人。
他不爱打探别人的事,便没有追问细究。
韩北亭到底是敬这个对手的,他心平静气问道:“你可有离开那贼山的想法?你在那里太过埋没你的才能了,若你愿意,我会向上峰引荐你,入正途做官吧。
谢遇问道:“何谓正途?我们山寨劫的全是不义之财,几乎全赠给穷苦百姓所用,这也非正途么?”
“凌驾在律法之上便是错的。”
“那律法可能保全公正?没有冤假错案,没有刀下亡魂?”谢遇眉峰峻冷,凌厉逼人,“若没有,朝廷怎会有都察院大理寺此等复审案件的衙门,独独一个刑部就足够了。”
韩北亭话到嘴边,又不知如何反驳,这人的嘴真真是刀子,能刮人三寸骨头。他辩不过他,但并不认可他的说辞,说道:“我依旧认定世间不可无法理约束。”
谢遇默了默说道:“我不否认你是个好官,但韩大人,不是人人都是个好官。”
他郑重抱拳浅行一礼,便离开了廊顶。
韩北亭的胸口闷了一口气。
对,不是人人都是好官,身在朝廷的他再明白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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